谢危行右眼金影很淡地泛了一瞬,随手嗯了声:“清。”
那弟子应了个是,然后正要走着,忽然被谢危行遥遥一指。
谁也看不清谢危行做了什么。
但是只见霎时间那弟子脚腕一软,像衣服线被人抽了一样,他的皮囊从里到外塌了下去,摊在地上成了人皮,衣裳也空了一半。
一团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从皮囊和衣服下钻了出来,露出一双黄黄的圆眼睛。
——居然是一只鬼。
如果挽戈在,就会发现,这正是她先前胭脂楼诡境碰见后,悄悄跟着她回客栈的布团鬼。
布团鬼黄黄的眼睛不敢直视谢危行,但一以鬼的视角缩在地上,就被血腥气呛了一下。
即使已经是鬼的姿态了,布团鬼还是老老实实和人一样俯低了向谢危行行礼:“国师大人。”
布团鬼不敢多看地上的人头,有点吓人。
它声音很低:“……属下动手?”
谢危行嗯了一声,懒洋洋道:“手脚利落点。”
布团鬼只敢应是,滚到角落,拱出装了草木灰的瓷罐和麻布,开始干活。
那日,挽戈和谢危行两人离开客栈去万象诡境前,谢危行难得不干缺德事,善良地没把布团鬼丢进镇异司等死,而是随手把布团鬼送去了供奉院。
谢危行从前其实很少这么善良,这谁都知道。
布团鬼还记得那天决定它生死命运的时候,它这条鬼命能保住,起码有九成原因都是看在挽戈的面子上。
因此它进了供奉院后,老老实实做鬼,居然也和供奉院上下混熟了。
吸饱了香火,布团鬼也逐渐没那么弱,鬼生一路往好发展,就要走上鬼生巅峰。
它这几日甚至还获得了一个专修傀儡术的外门长老制作的人皮傀儡。套上人皮傀儡,几乎能和一个正常的供奉院弟子一样行走在太阳下——谁也看不出来它是鬼。
布团鬼动作很麻利,但用鬼眼扫视一眼血腥的屋内现场,望见到处都是血,乱七八糟的头颅、躯干、断手,不由地还是心底一麻。
连鬼都怕。
它一边干,一边心里乱七八糟地咕哝着。
——当今王朝,剑道是君子术,在乎的是场面和体面,“无垢”、“无辱”。
平常剑客用剑,讲究一击毙命,直击心脏,讲究让对手死得干净。
但是谢危行好像偏不。
他分明可以很轻松地让对手死得干净和安静,一剑插穿心脏即可。可是他非要断手、斩首,看见滚烫的血泼溅得到处是。
分明是故意的。
好像只有站在血泊里,他才能心安。
布团鬼清理着清理着,自己哆嗦了一下,心想,真是疯子啊。
它做鬼的时候就听过镇异司的累累恶名,因此从最高指挥使爱找乐子的皮囊下,窥见那点藏在骨中的疯劲,似乎也正常。
布团鬼片刻又想到挽戈,心里嘟囔,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说出来会没脑袋,它不敢说。
不多时,屋内的血腥已经被草木灰的苦压住,布团鬼钻进钻出,将来者已经分成大小好几块的尸首处理掉后,终于又滚进来,规规矩矩:
“大人,已经清理干净了。”
谢危行简单地嗯了一声,最后将那柄雪白的法剑插回了剑架上的鞘中,就往屋外走去。
布团鬼黄黄的眼珠转了转,快速套上那具人皮傀儡,手脚一抖,又站成了个瘦削的供奉院弟子的模样。
它忙不迭追了几步:“大人要去哪?”
谢危行淡淡道:“找周师叔。”
布团鬼愣了一下,乖乖地在谢危行后方半步的距离屁颠屁颠跟上。
不过它心底还是咕哝了一下。
它最近待在供奉院,所以才知道周师叔近日已经搬去了符堂最后面的竹林里住,新来拜访周师叔的弟子都要问路。
可是这一位,连周师叔在哪都不问一句,居然也径直往正确的地方走。
——好像天生知道他在哪。
玄术能这么不问而知吗?
廊下风小。前廊恰好有两个弟子结伴经过,远远看见谢危行,齐齐收声驻足行礼。
“国师大人!”有个弟子相当高兴地道,“周师叔说你总不肯回来,这回可盼到了!”
谢危行不紧不慢,懒洋洋笑了下:“别在外面溜达了,回去抄经。”
布团鬼走在他半步之后,听着这师门温馨兄友弟恭的一幕,心里总觉哪里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半刻后,布团鬼跟着谢危行,终于穿过了符堂后的竹林,绕进了一处很偏僻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