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到这院子门口,声音就短了。
“不用再跟了,”谢危行站定,淡淡扫了布团鬼一眼,“滚去玩你的。”
布团鬼被那一眼看得一怔。
它从前见谢危行的时候,几乎都是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样子,总是笑。
直到这会儿,才几乎是它第一次见谢危行眼底完全没有笑意,连一点也没有。
布团鬼毫不怀疑自己再跟下去,绝对会被谢危行揍到魂飞魄散,赶紧小心翼翼地瞅着谢危行的颜色:“……是,大人。”
随即它溜之大吉。
谢危行抬手,门扉无声而开。
这间符堂后的屋子,和谢危行少年时见到的
几乎还是完全一致,案几,手炉,竹影,到处的符纸。
他甚至能找到少年时他捣乱摔碎的半面通灵镜,还挂在墙上。
一切如常。
人也在,从前坐的那个案前,背有些驼,青色旧发冠。像忙完了事,正要喝茶。
“周师叔,”谢危行和少年时一样,笑了一下,把门关上,“听说你想我了。”
坐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屋子里还点着炉,炉火咔地吐了一下火星,很静。
谢危行走近,伸手提壶,很安静地为周师叔倒茶,蒸汽升起来,无声擦过他的眼睫。
他像随口闲话一样:“弟子谢危行,来见你了,师叔。”
如果布团鬼在场,就会看见,周师叔的手搁在岸边,指骨细长,指尖像蜡一样干,热气扑过去,连着一点点颤抖也没有。
——那居然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尸身傀儡。
屋子中只剩下炭火的声音,窗外的竹影斜映在窗纸上。
有脚步声经过,是供奉院的外门弟子们。
“那就是大国师吧?看上去好厉害!”
“是啊,师兄说大国师小时候特别爱玩,功课天天偷懒……被周师叔骂得最凶……”
“骂归骂,那还是天才啊……听说周师叔最疼他了,老国师也喜欢他……”
“他回来就热闹了……”
窗外人声渐远,窗内还是很安静。
茶盏在周师叔面前冒着雾,像供一个不可能醒来的影子。
谢危行把盏往前推了半分,抬眼,等一个骂声。
但是没有。
他略微阖了阖眼睫,伸出了修长润白的食指,骤然咬破,沾着自己指尖的血红,俯下身,在周师叔眉心、喉结、心口处,各点了一下。
像在画一个符,已经反复补了很多年。
每补一笔,皮囊下草木灰和蜡的气息就更透上来了些,压住了早应散尽的腐臭味。
谢危行停下指尖后,忽然开口,像在和周师叔说话。
“周师叔,三年前你们说要给我办加冠礼。宁师兄说要送我一把剑,你呢,师叔,你要送我什么?”
“后来为什么宁师兄没有回来,师父也没有,师母也没有,你呢?”
谢危行其实已经很少让自己回想起这些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原来只有你留在符堂里,有一具身子——别人连身体也找不到了。”
他慢吞吞想起来那些遥远的事情。
供奉院不能空着,即使供奉院内门一夜倾覆,外头也得看见人。
“人”是他做的。
于是大家又活了,好像真的活了一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傀儡术能修的这么好。
好到以假乱真这么多年。
“你们怎么都死了?”谢危行最后叹了口气,像问,又像在自言自语,“我还没加冠呢。”
窗外遥遥的地方,他听见有弟子路过。
“先生回来了多好,供奉院总算像之前那么热闹了。”
“是啊,内门师兄们也都在……你看,谁不在呢?”
谁不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