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怀揣拳拳孝心,以报父母!三儿子想率军北上,救受制于人的父亲于水火间!
他的三郎啊!
章武帝老泪纵横,哀嚎出声:“为、为何如此狠绝……”
章武帝想着,谢京雪留他一命,无非是以他为饵,立他为靶,诱那些保皇党源源不断入宫救驾,再将叛军一网打尽。
可谢京雪若贪图皇权,早早弑君夺权便是,何必如此磋磨章武帝,要他眼睁睁看着膝下嫡子,尽数死于谢京雪之手!要他半身不遂躺在这张榻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他生不如死,受尽折辱!
“何故……不能放、放我李氏皇子皇孙一条生路?”
章武帝隐隐觉出不对,即便谢京雪生来嗜杀,性恶劣邪,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在他身上使尽手段。
如此浓烈的恨意,定是事出有因。
果然,章武帝的话音刚落,谢京雪便轻笑一声,他的神色陡然沉肃,一双墨眸鹰瞵鹗视一般狠戾,满溢着腾腾杀气。
谢京雪止了笑,冷声问道:“二十七年前,我母亲应当也是这般哀求陛下的……可陛下,没有饶了她。”
仅此一句,便让章武帝目露惊恐,哑口无言。
章武帝的确记得多年前的猎宴上,他借着酒意,将谢家长房宗妇王氏逼入御帐。
章武帝贪图王氏美色。
一次云雨之后,竟还食髓知味,想着谢家长子奉诏御敌在外,不便回京,就以官宴作为掩饰,屡次威逼利诱王氏,迫她应诏入宫,私下承宠雨露。
不过臣妻,章武帝心存觊觎,强占几回,解了渴念便是。
毕竟渊州谢氏虽然豢养私兵,但到底忠于皇权,章武帝对谢氏不生忌惮,亦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而且此等淫。事,伤的是妇人颜面,纵然王氏受辱,但她到底只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女子,为了保全颜面,自然守口如瓶。
待谢氏大郎凯旋,章武帝寻不到近身王氏的机会,渐渐也就把这桩见不得人的春事放下了。
皇帝早将王氏抛诸脑后,可他种下的恶果,却诞出了谢京雪。
王氏天生体弱,落不得胎,也可能是此子顽强,竟连堕胎药都打不下它。
王氏怀子的月份不对,引起了谢父的警觉。
在谢父逼问之下,王氏捂脸痛哭,将受辱一事和盘托出。
谢父闻讯,并未怪罪王氏失贞,而是对李室皇亲痛深恶绝,生出恨意,亦养出汹涌的叛心。
王氏生下嫡长子谢京雪后,便难产而亡。
爱妻仙逝,谢父对李室天子的恨意亦达到了顶峰。
谢京雪便是承载着这样浓郁沸腾的恶念出生的孩子。
谢父明知嫡长子的身世血脉不对,却仍爱屋及乌,将他视若己出,他不但教养谢京雪长大,还将渊州谢氏的家业悉数交由长子之手。
虽是养父,却胜似亲父。
谢京雪感念谢父恩情,他不会让父亲失望。
许是谢京雪生来就乖戾,他对那些遥远的恨啊怨啊,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只知道,他要替母报仇,亦要守住渊州谢氏的峥嵘家业。
如今李家的儿子死绝,大仇得报了,是时候送章武帝一程,让他追着儿子们一并堕下阴司地府。
思及至此,谢京雪难得扯了下唇角。
待章武帝惊悸过后,谢京雪钳住了他的下颌,掰开他的唇齿,将余下的汤药统统灌入脾胃。
章武帝被迫饮下那一碗药效极慢的毒汤。
在谢京雪寥寂阒黑的目光注视下,章武帝那双布满皱纹的老眼,渐渐失去了光彩。
皇帝死了。
谢京雪挪开视线,脸上神情静水流深,令人捉摸不透。
待指缝里漆黑的药渍干涸,谢京雪起身,将一双手浸进水盆,慢条斯理地擦洗。
洗干净指骨后,他又扬袖起身,缓步走出内殿。
谢京雪朝着旁侧,漫不经心扫去一眼,抬手招来内侍宦臣。
“命中书省、内朝官草撰诏令,报丧举哀。”
谢京雪不知想到什么趣事,微微勾唇,笑意温和,“就说……陛下龙驭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