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用手撑住宫墙,借力稳住阵阵发虚的身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福德看不懂的执拗:“福伯,我必须亲自去。那人对我而言……很重要。”
重要到,纵使逆流时光、病骨支离,也要第一时间奔赴,确认她是否安然,是否……依旧会走向他。
话音未落,一阵隐约的喧哗飘来,夹杂着模糊的叱喝与杂沓的脚步声。萧云谏停住脚步,侧耳倾听,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锐利的神色。
“福伯,”他他迅速吩咐,“那边有动静,你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福德满脸忧色,脚步踌躇:“殿下,保不齐是哪处的奴才闹事。把您独自留在这儿,老奴如何放心得下……”
就在这时,两人头顶的宫墙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你病得这么重,还要去浣衣局做什么?”清脆的声音如玉珠落盘,“不用过去看啦,是在追我。”
萧云谏骤然抬头。
宫墙青灰色的瓦檐边,少女正探着身子往下瞧。她发丝有些凌乱,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一双大眼睛乌溜溜转着,正眨也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世界好像静止了。
萧云谏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咳嗽,忘记了说话,甚至忘记了心跳,但下一瞬,心脏又以失控的力度狂擂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
是她。
姜荔。阿荔。
活生生的,会跑会跳,不是四年后那个挥手间万剑归宗的剑尊,也不是梦中模糊遥远的幻影,是刚刚降临此世、对一切尚且懵懂却已露出锋利爪牙的姜荔。
“殿下!”福德的惊呼将他惊醒。
萧云谏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呼吸,一口气岔在喉间,又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远处宫巷中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在那儿!墙头上!”
“快!围过去!抓住她!”
“哎呀,他们追来了。”姜荔趴在墙头上,瞥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像是打算继续玩猫捉老鼠般晃晃脑袋,“我先走了。”
“等等,阿——姑娘!”萧云谏心头一紧,那个亲昵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又被他咬断在齿间,苦涩地咽下,他抬手指向另一侧宫巷尽头,“那边也是死路。你先下来,我可替你周旋。”
姜荔歪了歪头,单手一撑,浅绿色的旧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福德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
在她落地的瞬间,萧云谏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向前递了半分,下意识想要去扶住她,却又硬生生顿住,缓缓收回身侧。
“你是谁啊?准备怎么帮我周旋?”
姜荔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浣衣局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守卫已举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萧云谏眼神一厉:“放肆!”
他的声音虽不高,但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竟让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守卫冲势为之一顿。
福德也迅速反应过来,抢步上前,指着那些守卫呵斥道:“大胆,见到七殿下在此,还不跪下?惊扰了殿下贵体,你们有几层皮够扒的?”
追来的几个浣衣局守卫也懵了。他们认出了那身虽旧却仍是皇子制式的常服,再对上萧云谏那深不见底的眼睛,为首那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七、七殿下恕罪!小的们是在追捕浣衣局逃跑的……”
“她犯了何罪?”萧云谏打断他问道。
“这……她、她未经允许,擅离浣衣局,活计也丢下不管……”
“她是我唤来的。x漱玉宫中正缺一个整理书册的侍女,见她机灵,便召来一用。”萧云谏淡淡道,目光掠过姜荔,“怎么,浣衣局何时有权阻拦本宫征用宫人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七皇子不受宠在皇宫里人尽皆知,但毕竟也是皇子,他们哪里敢置喙什么?为首的头垂得更低了:“殿下恕罪!小的们不知是殿下征召这丫……这位姑娘名册上归浣衣局管,嬷嬷见她擅离职守才……”
“既是本宫要人,自会命人前去浣衣局补办手续。你们退下吧。”萧云谏道。
“是,是!小的们告退!”守卫们如蒙大赦,慌忙行礼,拖着棍棒灰溜溜地退走了。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萧云谏肩背微松,又侧过身低咳了几声。
“原来你是七皇子啊。”姜荔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说你宫里缺一个整理书册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云谏缓缓放下手,转过身,姜荔站在几步开外的阳光下,她打量他的目光里是全然的疑惑与好奇,好像只是在审视一个刚刚替她解了围的陌生男子。
“是真的,漱玉宫人少事简,我身体不好,书房很久无人打理了。”他看着姜荔,轻声说道,“活计比浣衣局轻松许多,也自在许多,你愿意吗?”
福德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漱玉宫的书房哪一日不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那些书册平时殿下都不喜旁人碰触,怎么如今倒成了“无人打理”了?
姜荔思索了一下,整理书册听起来比洗衣服有意思点,而且他是皇子,姓萧,会不会有可能是系统说的“天命之子”?就算不是,身在皇子居所能接触到的消息,应该比浣衣局那儿要多些。
想到这里,她点点头:“好啊,那我就去你那里看看吧。”
萧云谏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直达眼底的笑意,他微微侧身:“请随我来,姑娘。”
福德在一旁眼睛都要掉到地上了,殿下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不顾病体执意外出,非要去浣衣局寻一个所谓的“重要之人”。遇到这个从天而降、行事跳脱的宫女后,他眉宇间是藏也藏不住的欣喜,不仅扯谎替她解围,还主动为她引路,这宫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姜荔倒不在意这些,她步履轻快地跟在萧云谏身后,见他因久病而行动迟缓,福德忧心忡忡地上前欲扶,她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
“老伯,您自个儿走路都带着晃悠,还是我来吧。”
福德刚想婉拒这不合规矩的举动,却见自家殿下已颔首温声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姜荔伸手搀住萧云谏的手臂,稳稳托住他大半重量,少女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仿佛连他骨子里沉积多年的寒气与病痛也一起驱散了。
“我叫姜荔,生姜的姜,荔枝的荔。”姜荔说道,“殿下你叫什么啊?”
“萧云谏,白云的云,谏言的谏。”他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略一停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字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