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荔侧头看了他一眼:“哦,我没有字。”
不,你有的。萧云谏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宫道青石缝隙里钻出的细草,正蹭过他步履的鞋边。
是我亲手为你取的,“辛夷”。那时我指着书卷告诉你,古辞中的神女“被薜荔兮带女萝”,你的“荔”便出自这山鬼精灵的衣裳。而辛夷,是早春最皎洁也最芬芳的乔木,与薜荔同生于幽谷深林,沐同样的云霞,饮同样的清露。你们都是这世间钟灵毓秀的化身,不属于尘泥,只属于最清澈的山水与最自由的苍穹。
姜荔没有继续说话了,她扶着萧云谏朝前走,忽然脚步一顿,目光飘向不远处的转角廊柱:“咦?殿下,你等等啊,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就在那边。我过去打声招呼,很快回来!”
萧云谏心头猛地一坠,姜荔才从玄天界穿越到这个世界不过两日,除了浣衣局那些宫人,她还会认识谁?
那个窃时者的名字浮上脑海。
他咽下喉头上混杂着恐慌、愤怒与冰冷杀意的腥甜,只是平稳地点了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看着姜荔松开搀扶的手,三两步便轻盈地奔向那片被廊檐切割出的明暗交界处,仿佛连阳光与色彩也一并卷走了。
福德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欲言又止。萧云谏却只是静静立在原处,目光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苍白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收拢-
姜荔果然在转角的廊柱处看到了谢淮舟:“好巧啊,谢侍卫,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谢淮舟也正心绪如潮,按照他上一世的记忆,萧云谏此刻应该缠绵病榻,连漱玉宫的殿门都难出才对,怎会现身于此,还与姜荔同行?
难道……他也带着记忆回来了?
见姜荔走了过来,谢淮舟迅速敛去震惊的神色,只流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拱手道:“姜姑娘。在下正循例巡防,听闻浣衣局那头有些动静,便顺路过来察看。没想到竟是姑娘与七殿下在此。”
他遥遥望了一眼萧云谏,没有上前见礼:“七殿下乃天潢贵胄,在下不便贸然惊扰。姑娘与殿下相识?”
“刚认识的。”姜荔答得随意,“他说他宫里缺个整理书册的宫女,让我过去帮忙。我正要去看看呢。”
谢淮舟心中警铃大作,萧云谏主动招揽姜荔?他几乎确定了那个最坏的猜测——萧云谏也保留了未来的记忆!否则,以他如今孤僻病弱的性子,绝不可能对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如此主动。
必须加快步伐了。一些原本打算徐徐图之的布置,如今看来得提前启动。
第86章时间线
他面上却浮起真诚的笑意:“原来如此。七殿下仁厚,只是漱玉宫地处偏僻,殿下玉体又一向欠安,宫中人多眼杂,若真遇上什么麻烦,只怕殿下有心无力,反让姑娘受委屈。”
他观察着姜荔的神色,继续道:“姑娘若想谋个更清净安稳的去处,在下或许能略尽绵力。皇城东有座清虚观,虽非皇家首要道场,却也清幽雅致,常有贵人往来祈福清修。那里不拘俗礼,消息也灵通。无论是想寻一方净土,还是探听消息,都是很好的落脚处。”
“道观?”姜荔眼睛微微一亮。身为修道之人,这个词天然勾起了她一丝亲近之意。
不过她想了想,又对谢淮舟说道:“我记住啦,皇城东的道观是吧?有时间我会去看看的。不过现在我已经答应了七殿下了,还是要先过去看看情况。”
谢淮舟脸上笑容未变:“姑娘重诺,令人钦佩,如此也好。只是皇宫里规矩森严,人心更是隔着肚皮。七殿下毕竟是主子,我们身为下人的,言行还需格外谨慎,仔细揣度。”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姜姑娘,这宫里的人,说话往往真真假假,难以尽信。尤其是……当一个人对你有所求的时候。七殿下如此青睐,或许另有一番缘故。姑娘冰雪聪明,还望多加留心。”
姜荔看着他,眨了眨眼,突然笑起来:“我知道啊,就像谢侍卫你一样嘛,你说话不也是真真假假的,你也对我有所求吗?”
谢淮舟笑容一滞,他没想到姜荔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无奈地苦笑一声:“姑娘敏锐,在下确实有所求。姑娘与我,在某些地方颇为相似,或许将来真有需要姑娘援手的地方。”
“这样啊。”姜荔点点头,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行,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七殿下那儿了,回头有空再找你聊。”
她走了几步,却又像想起什么,转过头来说道:“对了,你刚才说七殿下会让我受委屈,我觉得你说的不对。第一,我不需要谁来护着我,第二,他都病成那样了,路都走不稳,又能拿什么来欺负我?”
她轻快的语气中是熟悉的张扬:“怎么看,都该是我护着他才对。”
说完,也不等谢淮舟回应,便奔向了那个始终静立在原处的身影-
姜荔跑回到萧云谏身边,看着他的一直牢牢追逐着她不曾移开分毫的目光,她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走吧,殿下,等久了吗?”
“没事。”萧云谏微微摇头,他没有问她遇到了谁,说了什么,仿佛那并不重要,又仿佛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走吧。”-
漱玉宫很快到了。
这座宫殿果然冷清,宫门陈旧,庭院不大,x草木深深,透着一股无人长久驻足的空寂。正殿的陈设简单到朴素,唯有窗明几净,显出日常精心打理的痕迹。
“这里就是书房。”萧云谏引她至主殿东侧一间房,推开门,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书架靠墙而立,典籍排列整齐,案几上也洁净无尘,并无“很久无人打理”的凌乱模样。
姜荔探头看了看,眨了眨眼:“这……看着挺干净的啊。”
萧云谏脸上并无被拆穿后的窘迫,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是,书房日日有人打扫。方才所言,不过是想请姑娘留下的托词。”
他这么坦然,倒是让姜荔一愣。这人看着病弱苍白,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耍起心机来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偏偏态度又这般光风霁月,倒让人生不起气来。
恰在此时,书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陈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抱拳行礼:“殿下。”
他的目光极快地从姜荔身上掠过,刚才回宫时,福德已将殿下“捡”回个浣衣局宫女的事告知了他,此刻见殿下竟让她留在书房,陈锋心生警惕。他接下来说的事非同小可,希望这位来路不明的宫女能够自行回避。
萧云谏只是平静地看向陈锋:“但说无妨,姜姑娘不是外人。”
陈锋眼睛都瞪大了,漱玉宫何时有过“不是外人”的女子?他还是压下满腹惊疑,深吸一口气禀报道:“殿下所料不错,确有一名叫‘谢淮舟’的侍卫,由镇南军故将谢风保举入宫。此人履历清白,武艺考评皆属上等,行事低调,在同僚中口碑尚可。但属下暗中细查,发现几处疑点。”
“其一,谢风将军八年前已于南境战死,其麾下亲卫亦大多殉国,如今突然冒出的这位‘义子’,身世来历过于干净,缺乏佐证。其二,此人值守范围时常恰好涵盖内廷机要文书存放的几处馆阁附近,行迹确有可疑之处。其三……”
他略一迟疑,继续道:“属下发现,近两月来,有几名原本在不甚起眼处当差的内侍或宫女,被以各种理由调换至较为关键的岗位,而这几人调动的关节处,隐隐都有谢淮舟或其交好同僚活动的痕迹。”
萧云谏听完,神色不变,只是眸色深沉了些许:“知道了。继续暗中盯着他,摸清他都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与宫外有无联系。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他再次看向福德和陈锋:“福伯,劳烦你再跑一趟内务府,把姜姑娘的调动手续办好。陈锋,稍后我与姜姑娘有要事相商,烦请守好门户,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福德与陈锋领命退出。书房外,陈锋压低了声音,向正要离去的福德探问:“福伯,这位姜姑娘到底是何人?殿下待她如此不同?”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啊,说是浣衣局的,可这气度也不像是浣纱女的样子。”福德摇头叹气,看向书房,“不过这么多年了,难得看殿下有这么点念想,你别拿寻常宫人的眼光待她就是。”-
等书房的门合拢,姜荔径自在书桌旁的椅子里坐下,撑着头看向萧云谏:“有意思,你一直在调查谢淮舟,他又跟我说让我小心你,你们两个有过节?”
萧云谏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回桌边,执起茶壶沏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姜荔面前,才开口道:“非是过节,而是立场相对的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