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时,萧云谏接到了边关急报。
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与围困,巴图部粮草告罄,人心浮动。他忌惮有朔军驻守的那日泰部,因此将矛头转向了群龙无首的乌维残部。巴图突袭了乌维残部中一处聚集了众多妇孺的老弱营地,一举擒获了乌维的母亲和妹妹,并以此为人质,威逼剩余的乌维部众交出粮草,向他俯首称臣。
萧云谏吩咐道:“将此事告诉乌维。”-
地牢里,乌维依旧被铁链锁着,他沉默地听着陈锋的叙述——巴图如何突袭营地,如何擒获乌维的母亲和妹妹,如何以她们为质,威逼利诱,试图吞并他最后的部众。
他的手动了动,带动铁链发出声响,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萧云谏让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陈锋面色不变,公事公办地答道:“殿下只是认为,乌维王子有权知道此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只将寂静与黑暗留给了乌维。
乌维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陈锋消失的方向。
他曾以为,败给姜荔,失去父王,部族分裂,已是人生至暗。他被仇恨蒙蔽双眼,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倾注在那个颠覆了他世界的女子身上,甚至不惜抛下王子的尊严,行刺杀之举,以为那是洗刷耻辱的最后一搏。
可姜荔轻描淡写地击碎了他的妄想,也击碎了他赖以生存的仇恨支柱。她不在乎他的恨,也不在乎他臆想中她本该扮演的角色,她甚至连杀他都觉得没意思。
而现在,因为他的骄傲和莽撞,他的至亲和追随者正遭受巴图的侮辱与欺压。巴图的残暴他再清楚不过,母亲和妹妹落在他手中,必然受尽屈辱,部众亦是生死难料。
姜荔说,萧云谏能让北境成千上万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是强。
萧云谏则说,若尚存一丝为族人寻出路的责任心,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草原。
乌维的声音在空寂阴冷的牢房里响起:“我要见萧云谏。”-
第66章捷报
地牢的门再次被拉开,萧云谏屏退了左右,只带着陈锋,步入了关押乌维的囚室。
听到脚步声,乌维猛地抬起头来,他眼里燃烧着决绝:“我知道巴图营地布防的弱点,也熟悉那里的地形。他掳走我母亲和妹妹的营地,背靠悬崖,易守难攻,但有一条只有部落核心猎手才知道的险峻小路,可以绕到营地后方。”
他挣扎着想要向前倾身,锁链哗啦作响:“我愿意作为前锋,带领一支精锐小队,从那条小路潜入,制造混乱,配合大军正面强攻。巴图残暴不得人心,营地中必有仍忠于我父亲的旧部,只要我能救出母亲和妹妹,和你们里应外合,巴图部必不攻自破!”
萧云谏没有立刻答应他,只是问道:“本王如何信你?”
乌维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已无之前的疯狂与偏执,只剩下认清现实后的清醒:“我可以服下毒药,立下血书,或者任何你们认为能控制我的手段。事成之后,若我活着,任凭处置。若我死了,只求殿下看在我今日之功,善待我母亲、妹妹,以及那些仍愿追随我的族人,给他们一条生路。”
萧云谏审视着他,目光仿佛能刺破他的灵魂,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陈锋,给他解开镣铐,沐浴更衣。一个时辰后,带到军议室。”
“是,殿下!”-
三日后,乌维率领一支百人精锐,悄无声息地没入边境的崇山峻岭。这支队伍由朔军斥候中的佼佼者乔装而成,混杂着那日泰麾下自愿参战的数十名勇士。与此同时,赵域率领的北境军主力则在预定地点摆出强攻态势,意在牢牢吸引巴图部的注意力。
姜荔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远方尘土飞扬的战场边缘,侧头问身旁的萧云谏:“乌维他能行吗?需要我去吗?”
“暂时不用。”萧云谏将她的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拨至耳后,“此战若能以狄制狄,对后续的招揽和安抚都是最好的。”
“哦,好吧。”姜荔也不怎么担心,反正真若有事,以她的能力也赶得及-
又数日后,捷报传回雁州城。
“报——!此战大捷!”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禀殿下!乌维王子率我等沿密道成功潜入巴图营地后方,趁夜焚其粮草,制造大乱!赵域将军趁机正面猛攻!巴图部腹背受敌,军心溃散!乌维王子亲手阵斩巴图,其残部或降或逃!我军已成功救出乌维王子的母亲与妹妹,缴获牛羊物资无数!我方伤亡甚微!”
厅内众将闻言,皆面露喜色。
萧云谏端坐上首,神x色平静,对这个结果并无太多意外。他微微颔首:“详细战报呈上,有功将士,依律论功行赏。阵亡者,厚恤其家。”
“是!”传令兵领命退下-
乌维与其母亲、妹妹,以及部分愿意归降的核心部众头领,被一同带到了雁州城。
萧云谏在都督府的正厅接见了他们。
乌维的母亲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她带着年幼的女儿,依照狄部礼节,向萧云谏行了礼,感谢他对部众的宽容和对她们母女的救命之恩。
萧云谏态度平和,并未刻意彰显威仪,他温言安抚了几句,承诺会妥善安置他们以及愿意归附的部众。
正式的谈判在乌维与萧云谏及其麾下幕僚之间展开。相较于那日泰的谄媚与惶恐,乌维显得更为沉静,也更为务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部族如今的处境,提出的条件也多在为老弱妇孺争取更好的生存保障,而非为自己谋求权力。
最终,双方达成了与那日泰部类似的归附协议。乌维及其归附部众将被划入新的管理体系,部众打散分置,青壮需接受北境军整编或从事指定劳作,老弱妇孺则迁入划定的区域,由北境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与庇护,同时需遵守朔朝律法,逐步接受管辖与同化。
萧云谏给予了乌维一定的自主权,允许他协助管理归附的狄部民众,但也明确表示,一切需在北境军的监督与大朔王朝法度之下进行。
“乌维王子,”协议既定,萧云谏看向乌维,语气郑重,“本王希望你能明白,今日之约,非为一时之安,而是为草原与北境的长久和平。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辜负本王,以及你身后族人的期望。”
乌维迎着他的目光,右手抚胸,深深一礼:“乌维明白,必竭尽全力,安抚部众,维护边境安宁。”-
乌维的母亲和妹妹被安置在雁州城内一处院落居住,虽行动受限,但衣食无忧,安全无虞。
那日泰得知乌维归附的消息后,更加卖力地表现忠诚,竭力彰显自身价值。
至此,狄部三大主要部众中,巴图部溃灭,乌维部与那日泰部归顺后形成相互制衡之势。困扰大朔数十年的边境狄患,如今已基本平息-
北境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
这一日,萧云凝拿着刚从边境互市淘来的狄人工艺品找姜荔。还未进门,便瞧见姜荔正独自坐在廊下石阶上,托着腮,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辛夷姐?”萧云凝在她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看着闷闷不乐的,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姜荔神色严肃,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我和阿谏的感情好像出现了一点问题。”
“什么?”萧云凝大吃一惊,“七哥?他……他欺负你了?”
话刚出口,她又觉得以萧云谏对姜荔那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态度,以及姜荔那身惊世骇俗的功夫,欺负她的可能性着实不大。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啊,不是不是。”姜荔摆摆手,“是这样的,我们不是每天都要亲亲嘛。可最近几天,每次亲到最舒服的时候,他就会突然停下来,说些什么‘今日时辰不早了’‘,’我还有公务尚未处理‘之类的话。”她再次看向萧云凝,眼神里带着不解,“你说,这算不算感情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