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局夺度、利弊针砭,这些都是权力场上的东西。”甘霖反问,“二公子今年年岁几何?”
“阿瑜从小身子骨弱,以后是要承荫入仕,走文官路的。”赫塔维斯目光咬着他,“他早日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自然有好处。”
甘霖像是认可了他的说法,他眨着眼,又问:“那么将军呢?”
赫塔维斯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沉默中乌鸾破云而来,敛着翅停在赫塔维斯肩头,它漂亮的白色尾翼微微散翘,蹭到了赫塔维斯的下颌。
“子承父业,我生在阳寂,长在肃远军中。将来自然是要承爵位、守在西北边境的。”
“好得很。”甘霖听到这里,竟然笑起来。他皮相骨相均美,如今面上却没什么血色,这样笑,琉璃覆雪一般,像易碎的盏。
“将军守边疆,胞弟入朝堂。”甘霖轻声细语地说,“文武双全,东西各据一方,真是好大的本事,好大的排场!倒不如猜猜看,圣上可会有这番容人之量?”
赫塔维斯神色猝然一凛,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甘霖抬指,压了下去。
甘霖裹在短衣素袍里,人瘦削,脖颈也白,分明脆弱不堪折,却在这瞬间给了赫塔维斯一种被俯视的错觉,竟叫他顺着对方的质问往下想了想,旋即浑身恶寒。
“我说这些没有离间的意思。”甘霖收起笑,又恢复成他那副无害温驯的样子,仿佛方才的冶艳凌然只是幻觉。
“只是将军翻年便要及冠,是时候多为自己将来做点打算,对不对?”
他说完这一句,不待赫塔维斯再回应,转身便往别院东南角去,可赫塔维斯却跨前一步,扳过了他的肩。
乌鸾振翅而起,俩人之间没了阻隔,霎时面首相贴,近在咫尺。赫塔维斯手上用着劲儿,更觉甘霖肩骨薄——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能说出方才那番话?
“甘霖,”赫塔维斯同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问,“你究竟是谁?”
“这话得问将军了,”甘霖眨眨眼,“我说镖客,将军不是不信么?我这样可疑的一个人,将军却愿意留下来,养在别院里,我不过投桃报李而已。”
两人离得太近,吐息都纠葛到一处,缠成分不开的雾。就在迷蒙的雾气里,甘霖温驯地说下去。
“我对将军,可是从来都毫无二心。”
入夜时候落了雪,王府内大红灯笼已高挂,府内下人也提着灯,缘长廊贴墙角缓行,雪里透出朦朦胧胧的红光,天地间万物俱瞧不真切。
甘霖睡了一下午,这会儿起来了,却没点灯。只摸黑撑肘在桌边,支开了窗,想着大雪之下欲|望横流的人心。
季明远对季瑜的刻意培养,比他前世记忆中更早——或许甚至是自小就开始了。今日他再度从赫塔维斯口中领会到偏爱,再没了前世的落寞不忿,只觉一切荒诞可笑。
他自小做事便拼尽全力,文韬武略,样样都是拔尖儿的,季明远舍他去衍都,他就去了,从未怨恨过父亲。前世他生母早亡,又同李程双亲近不起来,便攒着股劲儿,总想到得到父亲的认可。
十一岁他刚回到阳寂,立刻自请入了军营,骑射不易,浑身上下总有伤,可季明远看向他的目光总算多起来,前世他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可重活一世再回头,他分明是自觉给人让了道。
廊下忽然不安静,那是猛禽敛翅的声音,乌鸾爪间擒着只灰兔,落到甘霖桌上,在窗间蹭掉了两片羽毛。
一人一鸟,相对无言。
甘霖试探着伸出手,乌鸾竟然躲也不躲,他顺着鹘颈摸下去,掌心硬羽油光水润,薄雪均被扫落,变作了桌上的水珠。
“乌鸾。”甘霖轻轻问,“你还认得我么?”
乌鸾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它想了想,将猎物往前推一点,这是示好的意思。
甘霖哑然失笑,那兔子死得透,皮毛间爪伤深可见骨。大雪里要寻这样野味不容易,甘霖伸出手,要往回推,可指尖刚点着兔毛,半开的窗就被人猛地翘起。
一人一鸟齐刷刷回头,看见了外头赫塔维斯的脸。
“对不住。”赫塔维斯硬邦邦地开口,“忘了你如今宿在这屋——乌鸾,出来。”
乌鸾缩了缩脖子,转身把兔子重新团巴到自己爪下,没理他。
“你近来胆子愈大了!”赫塔维斯伸手进来,并翅将鸟捉了出去,那兔子半空而落,正好掉在甘霖跟前,摊做一团。
临到乌鸾重新踏上肩,赫塔维斯才又看向甘霖,道:“乌鸾素来凶,碰见生人时总爱抓,伤着你没?”
甘霖把兔子指给他看,说:“世子的鸟,倒也没那么难相与。”
“这还是真是奇了怪。”赫塔维斯顺着他手瞧过去,忽然问,“你从前熬过鹰么?”
甘霖哧然一笑:“要是真熬成了,如今我还会是孤身一人?将军,熬鹰驯马,那都是战场间的事,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夫上不了战场,还是算了吧。”
“不是不想,是不能吧。”赫塔维斯挑挑眉,“你想法这样多,若能亲自做,还会说与我听?”
甘霖不说话了,他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只换了个姿势,以肘抵桌,撑住脸,懒洋洋地看赫塔维斯,神态自如,丝毫不见愧色或躲闪。
他这样不讲道理,却又这样坦荡。
可偏生吸引赫塔维斯就是矛盾重重下的自如,少年人立在长廊里,再度被甘霖勾起了探究欲,他问:“夜深雪大,外头地冻天寒,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随意。”甘霖说,“最好挑着有人经过的时候进屋,把咱俩的关系彻底落实了,我在府里才能待得安生。”
赫塔维斯冷哼一声,转身推门而入。
他绕屏风,进了书房,乌鸾重新见着兔子,连忙扑翅捉去了檐下,屋内便只剩两个人。马蹄足案几下烘着炭盆,赫塔维斯坐下的同时,甘霖勾手,阖上了窗。
房间内寂然一瞬,甘霖问:“将军今夜想聊什么?”
“我好奇啊,”赫塔维斯食指搭在桌上,轻轻叩着,“阳寂县衙往来账册上,你的名字均有所记录。可你这些年随顺远镖局南北奔走,却又精通嵯垣语,通晓西北形势,甚至对官场之道也有所涉猎。甘霖,你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
甘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没有心虚,反倒像是引导赫塔维斯继续探究下去。他似笑非笑地重复了赫塔维斯的话:“是啊,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养出来呢?”
他前倾一点:“我无父无母,居无定所,自然也少了许多世俗拘束——若我没记错,将军的生母也是早逝吧?”
“是,”赫塔维斯神色落寞一瞬,“家母生我时难产,自我出生后第三日便撒手人寰。父亲痛失发妻,因此不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