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堂[1]内常年熏着香,角落配龛供奉小樽观音像,赫塔维斯在香案的燃烧中流泪,枕着沉腻的烟雾,睡在母亲的牌位下方。这种微弱的抗争用掉三岁稚童的全部力气,没能打动季明远,却先叫李程双妥协了。
年轻漂亮的继母半夜寻到他,又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彼时李程双已有孕,稍稍显了怀,她抱着赫塔维斯,像小龛里的观音那样垂目,悯然地说:“阿邈不愿意,那便叫夫人就好。”
三岁的赫塔维斯鼻子一酸,他埋首在李程双怀里,小小声地唤:“夫人。”
李程双应了声。
自那之后,夫人就正式成为整个肃远王府的夫人,在季明远为国拓疆、赫塔维斯被送到衍都去的那一年,夫人又成了诰命夫人。赫塔维斯远在深宫,没瞧见册封那日大红的冠。但当他终于回到阳寂后,夫人一如既往地接纳了他。
夫人名声在外,人人都说温家女命薄,李氏女才是肃远王府真正的福祉。李程双温婉,是无可挑剔的当家主母,她能在季明远不着家时将府内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从不随意偏颇亲生子,给赫塔维斯脸色看。
赫塔维斯是敬重她的。
可是,甘霖呢?
上一世,长治二十九年的早春,衍都大门已破,长治帝季明望急火攻心、咳血而亡,继太子季朗缢死宫中。季明远在那悬垂的亲侄尸体下,终于真正回到了执念半生、又阔别半生的皇城。
从此往后,大景龙脉只他一支。
养心殿内五步一尸,历经沧桑的肃远王拾起了冠。他抚着流冕,渐渐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岔气咳嗽不止。甘霖站在殿柱后,将父亲那日的癫乱记得清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季明远真的快要做帝王了。
可也是那一日,继母李氏踩着尸体过来,裙摆浸透了血,她却像是无所察似的,揽住了季明远的腰,温声唤他陛下。
她踮着脚,下巴搁到了季明远肩上,话说得识趣体贴,沉甸甸的眼里却没有太多笑意。李程双的目光在流转,里面含着太多东西,甘霖有霎那,认出了其中有曾给予过他的悲悯。
衍都城破后三日,落了那年第一场雪,肃远王季明远重伤不治,死在了登基前夜。
前尘啊。
前尘纷繁,雪白的絮能埋葬一切,等过了冬天,旧日的脏污就再无人提。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总能想方设法为自己寻着点欢欣,再指着那点盼头,捱过数载春秋更迭。
可是趋利避害,就真能活么?
甘霖颊边的发被扰乱,窄袖振在风里,此世此刻李程双的话也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温文尔雅,邀两位儿子同去玉兰堂中小憩片刻。
甘霖拜完礼便走,原本片刻也不想多留,可赫塔维斯侧目,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方位示意给甘霖看。
那也曾是他自己的住处。
这一眼的时间好似停滞,二人默不作声地会到了意,直至侍从催促的声音响起,他们才重回现世,抬脚间背道而驰。
甘霖独自迈下阶,往赫塔维斯的侧院去,行在曲折长廊间,被渐起的风雪遮了眼。他心事重重,脚步因而有些慢,直至转角时,被肃远王府真正的家主挡住了去路。
季明远竟也回到阳寂城中。
这位他前世的父亲鬓发已掺白,却仍旧五官深邃、威严不减。直至甘霖垂着目行过礼,他方才漠然开口。
“此前从未在王府中见过你,抬起头来。”
在这个霎那,甘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维系住表面的平和,在那对视的一眼中掺入柔弱与畏惧,又将那夜在季瑜面前的说辞,再委婉表述了一遍。
可就在下一刻。
季明远的佩剑已滑出鞘,尖端直指甘霖!西北的王强壮健硕,比甘霖这具身体高出大半头,动作间带来的压迫感极其可怖,几乎是倾倒性的,那剑锋上的杀意也丝毫不敛,全无顾忌。
剑端已抵在甘霖喉间,用了劲儿,压入半寸,殷红的血沁出来,缘雪白长刃缓缓下淌,滴在廊边薄雪上,绽开狰狞又艳丽的一点。
季明远冷眼瞧着这一幕。
“反应要是不快,这一剑就能将你捅个对穿。你身形干练,指生薄茧。此刻腰侧藏短刀,臂上有血伤,哪家养着玩儿的兔爷是这么个德行?”
“在我耐心耗尽之前,”季明远眯了眯眼,“你最好实话实说。”
他似乎也已经逃离了回忆,两人心照不宣地压下异样,谁也没提。
“如今已开了方子,烧退之后”赫塔维斯顿了顿,最终只道,“还是先养伤吧。”
甘霖闻言笑了一下,转瞬即逝的,活似雪野里催开的花。
“关心我啊。”他看向赫塔维斯,神色里分明是玩味,“将军这是高抬贵手,放过在下了?”
长治二十八年春,肃远王季明远拥兵自立,终于彻彻底底同衍都撕破了脸。夺位之战打了三年,甘霖为父付尽真心,甚至做了父亲笼络宿州温氏的助力,可是他携生母全族拱卫新皇,最终又得到什么?
温氏被抄家,女眷入教坊甘,男眷流三千里。而他在寒风中,被同温氏主家一起,斩于菜市口前。
断颈疼痛如跗骨之蛆,在这个时刻再度侵蚀掉甘霖,前尘幻痛搅在一起,扰得他呼吸颓滞、指骨发白。
惊惶干扰着他的判断,叫他过早向赫塔维斯袒露了痕迹,可他原本应当循序渐进——此刻他疑点重重,秘密满身,前世他秉性自己再清楚不过,赫塔维斯如何会信?
果不其然,赫塔维斯开了口。
“甘霖,”赫塔维斯声音冷,像出鞘的刃,“慎言。”
“今日我当你失心疯,这话你要在外头讲,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可笑我刚还以为你是太子党——可哪儿有盼着自家主子不好过的?”赫塔维斯说,“昨夜没睡,现在昏头了吧?”
话讲到这个份上,不追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甘霖怔然一瞬,随即道:“是,熬糊涂了。”
“我这别院坐东朝西,月台门楼随你去,公厅横屋不可入,卧房在东南侧,连房左起第二间是你的,”赫塔维斯抱着臂,梭巡一圈,“我卧房在正东独间,有事自会宣你。”
他神色不虞,话讲完便要走,可甘霖立在后头,忽的出声:“今日王爷对二公子说的那些话,将军有没有细想过?”
赫塔维斯猛地回头,问:“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