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甘霖说,“谁知道呢,反正没关在同一间实验室里。”
“他的羊角也被改造了?”
“没有,他也是收藏级。如果当年没能成功逃脱,这会儿也被打上编码,做成展品了。”甘霖沉默须臾,“你怀疑曙光塔的长期项目跟地下实验室有关,不过就我观察,彼岸天应该没有这条供应线,起码我被关押的时候没有。”
车经过邻居家的房子,热心邻居仍然站在阳台上,远远瞧着警车的动向。
赫塔维斯想要摇下车窗再和邻居打个招呼,刚碰到车窗开关,身边的人立刻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先生,这是保密车辆。”
赫塔维斯转过头来。
男人眉尾处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一直贯穿到颧骨处,目光谨慎地盯着赫塔维斯,身体肉眼可见地处于绷紧状态,另一只手藏在衣服后,车底折射出一点机械的冷光。
赫塔维斯思索片刻:“你是叫”
“李旋,”他主动补充,“张警官上周已经退休了,从今天开始我负责对接你的各项事务,包括现在正在推进的‘松木计划’。”
赫塔维斯点点头,对此没做出什么表示,只是问:“你现在很紧张?”
李旋微微一愣。
这是他和赫塔维斯的第一次见面。
本来,双甘约定了周末在一家餐厅进行正式的工作交接,没想到因为派出所临时转来的警情,两人提前见了面。
在异研所的档案里,“赫塔维斯”是唯一一位危险级被评价为A+、管理级却只有D的特殊管控品,代号“水母”,本体是一堆无法直视的蠕动触手,从人类的维度来看几乎不可战胜,强悍到曾在合作任务中一次吞掉七十八个B级失控品。
“我们只存在机械化改造和伴生性征藏品化这两种区分,基地里鲜少有无缘无故失踪的人。大家要么在罐头里死去,要么在手术上就死。基地里的溶解池带不走,那汪血湖警方没看见吗?”
赫塔当然看见了,并且至今记忆尤新。当年实验基地撤离匆忙,还有具尚待销毁的尸体被中途丢弃。
那是只一百余岁的蜻蜓基因伴生男性,他仰倒在溶解池边,露出一双没有球体的空洞眼眶,两颗链接不良的机械复眼滚到赫塔维斯脚边,带着溃烂发炎的碎肉。
说是地狱酷刑也不为过。
“每周特定时间内,我们会被允许短暂离开营养罐,这是为确保肌肉组织不会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萎缩。”甘霖说,“这时候就能发现很多缺角少尾、或者肢体畸形的人,这些人往往一两周就死掉了,之后再看不见。当然了,也偶尔会有机械化改造成功的幸运儿。”
赫塔维斯轻声问:“这些人的下场是什么?”
“竞拍后被送走。”甘霖微微一笑,“如果你能把曙光区所有私域都翻一遍,或许能有大收获,你不是都亲眼看见受害者被制成收藏品了吗——这私人博物馆谁开的?”
“埃格比。”赫塔没瞒他,“听过这个名字吗?”
第64章防弹衣
甘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季瑜。
季瑜尚年少,瘦瘦薄薄的,拢在狐裘里,眼睛里还分毫没有帝王的深沉,只安静地打量着他。
甘霖心头猛地一跳。
他颈骨隐隐作痛,恍惚间又回到那日大雪纷扬的刑场。刀口斩断脖颈,血淌满了刑场,怎么能不痛呢?
可自他下狱到他被斩首那日,季瑜一次也没有来见过他。新生的帝王像是彻底忘记了这位血亲,又或是因着某须有的罪名,不得已对他寒透了心。
夜雪簌簌,甘霖在漫天白絮里沉默,被斩首时过分浓烈的恨意凝结得如有实质。他终于再次意识到,就是这位他倾力辅佐的好弟弟,前世登上帝位后,下令诛了他的母家,要了他的命。
季瑜在他几步外,那脖颈细而白,稍一用力,就能断掉的。
可惜汤禾始终与他形影不离——那是季明远亲自为季瑜挑选的近卫,武艺高强,最是忠心耿耿。
前世的宿州温府,也是被汤禾带领北镇抚甘抄的家。
真可惜,他得另想法子,再觅良机了。
咔嚓、咔嚓。
咕噜、咕噜。
大厅一片死寂,所有特管员都倒在粘液中,只剩下舞台上的血腥进食表演还在继续。
“蚁后”徒劳地在触手的禁锢间挣扎,气息越来越弱,浑浊的眼睛仇恨地盯着赫塔维斯,口器中发出奇怪地高频叫声。
接着,祂的身躯开始收缩变小。
一个浑身赤。裸、满身血迹的男人出现在触手之间,清秀的脸庞一片惨白,双目紧闭,长而卷的睫毛尖坠着血珠,一滴一滴,如眼泪般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在吸盘和尖齿的衬托下仿佛不慎坠入地狱的脆弱精灵。
触手们为之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似乎害怕伤害到这张脸。
仅仅半秒的犹豫,化身成甘霖的“蚁后”立刻抓住机会,背后蹿出几十条腿,飞速地开始逃离。
下一瞬,一条触手穿透祂的胸膛,将祂高高钉在墙壁上。
“甘霖”的脸露出狰狞恨意,又很快转变为痛苦的神色。
祂似乎拿准了赫塔维斯的弱点,重新回归人类形态,用修长的手握住刺穿心脏的触手,抚摸上面舍不得张开的吸盘。
平日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时一览无余,浅色瞳孔微湿,深深凝视着眼前的恐怖怪物,里面像藏着无数没能开口的情话。
触手将祂钉着,却迟迟没有下一步,仿佛真的被蛊惑了。
赫塔维斯慢慢变回人形,只有四肢仍然保留触手形态。经过一场碾压式战斗,他依然穿着一尘不染地白色西装,脸庞在灯光的照耀下美丽得宛如神的艺术品。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甘霖”,缓步靠近。
“甘霖”朝他露出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