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是那个大哥哥吗?”孩子问。
景衡摇摇头,却迟疑:“说不清,有点像……这里应该没有别人。”
这方庭院素日只有景衡和梦狩,只有今日,多了一位玩伴。
“那就听他的话,看一眼。”孩子说。
景衡喜欢这位夥伴,也同样信任“大哥哥”,但是对于“看一眼”的要求表示迟疑:“听说小孩子眼睛干净,可是魂魄不稳,不能随便照镜子……”
“又不是镜子,怕什麽?你不是相信他吗?”
景衡拗不过他再三要求,凑过去,望了人像一眼。
说来也怪,他看过之後,画中人不仅浮现出面容,而且像点入魂魄般鲜活灵动。
孩子惊讶:“竟然真的可以!”
景衡:“……”没等他说什麽,庭院一角忽然有沉沉脚步声。梦狩踏过薄薄积雪,裹着一身黑袍疾步靠近,垂下的袖缘露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沾着霜白。
景衡猛然挡在同伴身前:“不像他,你退後!”
说着,他率先冲过去,挡住来人,于是那只手掐住他的肩膀。顷刻间狂风大作,卷起新雪成堆,梅树枝梢颤抖,落下点点残红。石桌上只留一张宣纸被风托起半角,纸上人像亦喜亦嗔,难分真僞。
沈自钧自打瞧见裹着一身黑袍的梦狩,心便沉入谷底——昔日与孩童相见,他不愿显得刻板威严,故而每次衣饰以清雅为主,从未穿过如此厚重的颜色。
那人分明不是梦狩,至于是谁,恐怕躲在暗处多年的凶魂最为清楚。
沈自钧皱眉思索的时候,“谢谨言”的记忆还在继续。待他回神,庭院中已经地动山摇,乱石崩溅到白石长桌边,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形坐在桌前,托着那张宣纸,阴森怪笑。
他看见影子将脸贴在宣纸上,转瞬化成景衡的模样,而纸上人像的五官却不见了。
再之後的事情,他此生再难忘记——他于庭院深陷火海之时,奋不顾身来救景衡,没承想迎接他的,却是利刃贯胸。景衡得意的话语比梅枝更冷,深深扎进心窝。
他痛恨景衡的背叛,也曾疑心纸镜绘影,可那只不过是猜测,并没有得到证实。时至今日,他才终于能够确信——所谓背叛,从一开始,就是排演好的戏码。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景衡,都是这出剧目中,被人摆布的棋子。
谢谨言呢?前尘虚妄,此生就一定为真吗?既然自己能在不觉迷境中再见梅枝刺心,荼津动乱中背後一刀,是否也是谢谨言被人借影,有意为之?
纸镜绘影,没有五官,犹如画龙不点睛,难以混淆。景衡被哄骗望向宣纸,留魂在此,因此以假乱真,那麽谢谨言呢?他又是何时被人分出一缕魂魄?
沈自钧稳住心神,在“谢谨言”的袖缘寻到一枚袖扣。
仅有一枚,刻着点点星光,另一枚朗月映空在沈自钧手里。两者成对,寓意星月相伴,流光皎洁。
沈自钧静默良久,干涩地低笑,声音嘶哑。
“做得好……真好……”他猛然掐住“谢谨言”的脖子,嗓音因为愤怒有些扭曲,“原来这麽早,就打起这个主意了?了解他的习惯,学他的字,甚至……连这个都偷了来……”
愿我如星君如月,款款情谊难以宣之于口,因此他赠谢谨言这对袖扣,聊表寸心。袖扣灌注灵气,一为追踪,二为守护,保谢谨言平安。
可惜这份情谊竟也逃不过算计的结果!
“他在哪里?!”
“谢谨言”张口,语气尖酸:“呵呵呵……做下那样的事,你还敢去找他?”
他反手攥住沈自钧手腕,一字一句,割裂梦狩的心:“他现在一心求死,所以我才能用他的脸,你还不懂吗?”
“他答应我不会寻死,我要带他回家!”
“谢谨言”忽然笑出声,好像听到幼稚的疯话。
“回家……”他咀嚼这个词,带着嘲弄,恶意昭彰,“沈自钧……谢谨言一病至此,你从未想过缘由吧?”
沈自钧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