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取悦了他,因此他说得更慢丶更意味深长,仿佛要细细品味得胜的快感:“因为我,因为你,因为……我们。”
蕴着恶毒的杏花眼慢慢消减神采,似是灵气崩溃,身体恢复为一张宣纸的厚度,剩一句话消散在风里:“你以为……还回得去吗?”
沈自钧愕然擡眼,面前落下一只沙漏,幽蓝沙粒缓缓流逝,宛如时间轨迹。
凡人被欲望所惑,做出交换的“时间”,竟然都封存于此。
归墟繁星熠熠,冰封的河面更是死寂,不见深流。
沈自钧几次凝聚灵气,试图破开冰层,却无功而返,连番引动业火丶融汇游魂,于他而言损耗过巨。他跪伏在冰面上喘息,垂眸盯着冰下,专注得仿佛能看到某个人。
梁毓声亦神色凄怆。荼津深处戾气融汇,万千游魂聚集,她无法相信谢谨言会自封在如此可怕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什麽,转向沈自钧:“你对他做了什麽?!”
与白潇对质时她就感到怪异,白潇咄咄逼人,几乎把她的心思摊开来讲个明白。她以为沈自钧会不高兴,可是沈自钧却好像全然没听出她的谎言,反倒松了一口气,说什麽“还好你不喜欢他”。
她猜测两人发生矛盾,站在谢谨言的立场,帮忙解释几句。那一日,沈自钧追悔莫及的神色,分明掩藏了一些事情,可她出于尊重,没有多问。
直到她遇到假扮“谢谨言”的人,听到他与沈自钧相争,听到他们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一直以来,她都小心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可但凡涉及到谢谨言的事,她无法心平气和。
她甚至听不得谢谨言受一点委屈。
沈自钧艰难道:“我,我……”
梁毓声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更气:“好端端他怎麽会求死?你到底把他怎样了?!”
沈自钧掩面:“我欺负……就是……强迫他——他肯定恨死我了。”
梁毓声骇得倒抽一口凉气,旋即来夺梦刀。刀刃压颈前,被沈自钧抵挡住,她力气不够,索性一巴掌掴过去,又被牢牢抓住,于是歇斯底里地斥骂:“沈自钧,你混蛋!他是我老师!我这麽多年——这麽好的人,你怎麽舍得?你他妈就是个畜生!我恨不得剁了你,你个禽兽,王八蛋!怎麽不滚,最好一辈子也别来见他……”
她简直用上了所能想到的所有侮辱性词汇,沈自钧没有反驳,松开梁毓声,反手扇自己耳光。
梁毓声骂得对,他确实禽兽,竟然对喜爱的人做出这种事来。
梁毓声边骂边哭,憋着一股劲谩骂到词穷,才停下来缓口气:“所以找不到他了吗?!”
“能感觉到他的灵气,很微弱。”沈自钧哽咽,“可是他拒绝我——我汇聚所有的灵气试过了,他不肯回应,冰层一点裂痕也打不开。”
“就你干的事,死一百次也不为过。”梁毓声冷声斥道,咬着牙说,“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自钧叹息:“他对我的灵气太过熟悉。”
“那麽不熟悉的呢?”
沈自钧眼神一顿,就听梁毓声追问:“如果是另一个人的,或许他不会拒绝呢?”
眼里担忧牵挂压过一切,她已顾不得掩饰内心,只想拼尽一切求那人平安。
沈自钧踟蹰,道理是可行的。凡人虽然没有丰沛的灵气,却有丰富的情感,爱恋也好憎恨也罢,只要足够强烈,确实可以打通阻隔,只是……
“凡人灵气薄弱,如果开啓通路,必须有足够强烈的情感。信物作为情感凝聚的承载,一旦信物支撑不住,连带你的情感,也会……毁掉。”
梁毓声一愣。
这麽多年默默仰望,难道要转瞬成空?到头来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再无羁绊?
然而转念一想,当初自己执意追随,不就是为了护他周全?倘若不能救他出来,纵然这份心意再纯粹真挚,又有什麽意义?
她藏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捏住,目光沉静,写着破釜沉舟:“我愿意。”
那双眼睛虔诚得令人动容,有一瞬,甚至令沈自钧自惭形秽,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