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衣着简单身形修长,面部线条干净,肤色冷白而隐隐有些通透。
他双眼墨黑,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嘴唇自然闭合形成近乎冷漠的平直的线条。
察觉他的目光,云省不躲不避地看向他的眼睛。
云之还一怔,从面前人的身上感觉到一种具有穿透力的疏离克制。
当年那个孩子好像变了,又好像没什麽改变。
云之还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半晌也没想好从哪开口。
沉默逐渐弥漫了整个空间。
云省胸口发闷,他强撑着身体的倦意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了。
被梦魇折磨了整夜的大脑思维顿塞缓慢,他很久才记起来,自己总下意识确认时间是因为辛与生病了,需要他照顾。
云省垂下双手,盯着云之还的眼睛冷冷地说:“云先生,我想我们并没有很多时间花在无意义的东西上,我来这里只为我父母的事情。”
云之还眼底闪过一丝漠然,良久後突兀地开口道:
“当年九瑕案,你父母执行任务途中失踪,与警方断联三年後确认死亡。公安机关抓获盘踞多年的犯罪分子集团万馀人,最终圆满结案,不否认你父母在其中作出重大贡献。可是,云故归陈禾凝并没有像九瑕专案组其他牺牲警员一样被追授烈士。相反,他们的遗体不得披盖国旗,悼词对牺牲一字不提,所有警员禁止出席这场葬礼。”
“作为警察,他们被强制卸除警号,被一生的信奉的信仰永久判除身份,墓碑不刻警徽,生卒年下方没有‘因公牺牲’,更是人放着隐喻叛徒的黑色石砾。”
“而作为亲属成为孤儿的你,也从未得到过应有的补偿和抚恤,你知道这一切是为什麽?”
这些云省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尽管他隐约察觉後有所调查,但也因为种种原因远不能清楚到这样的地步。
猝不及防听了这样一段话,他内心深处关于父母的那沉痛的结一下子被拆成无数丝线捆住全部神经。
他呼吸有些不稳,微微蹙眉勉强镇定道:“为什麽?”
云之还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天真地以为,你父母只是在任务中牺牲这麽简单……哈哈哈,许引习还真是对你用心良苦啊。”
云省无意识攥住手指,身体发冷,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你要说什麽?”
“你对当年这些事一定有所关注,毕竟你父母离开得如此突然。但有些事情仅凭一个家属身份,也是没有办法清晰掌握的。”
“那现在由我来明白地告诉你,云故归陈禾凝在九瑕案中存在叛变组织的重大嫌疑,被单列出来立为九瑕云陈案,至今没有了结。”
云省眼神动了动,沉默地看着他。
云之还叹了口气,递过去一份材料:“不信我?警方的文书可作不了假。”
警方文书?
云省忽然偏头剧烈咳嗽了几声,不可置信地翻开那份文件。
叛变组织?
不可能。
云省尽力维持清醒,快速扫过文书里“行动中私自与警方断联”“同九瑕案件犯罪同夥密切往来”“涉嫌杀害专案组多名同胞”等多条记录,很快翻到末尾页。
那里是一行冰冷陈述:“综合现有证据链,涉案人云故归丶陈禾凝存在严重违纪嫌疑,为维护队伍纯洁性,不进入烈士评定程序,解除与本机关的一切身份。”
这样一份简单的程序性公文,仅用几项存疑事件,轻易就将为公安事业牺牲一切的警察钉上耻辱柱。
云省的声音仿佛卡在喉咙里,他的手指无意识扣着掌心,渗出的血迹染红了洁白的纸页。
原来父母不仅是在他生日前夜奔赴了死亡,更是从那天起就注定要背上叛变的罪名,被坚守终生的信仰判除身份。
而他,竟然现在才知道……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相信他们会这样做……”云省仅存的一丝理智就要崩断。
为信仰抛却生命,为公安事业置一切于不顾,献出时间丶家庭,亲人……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省”的人,怎麽会作出这样的事情?
云之还闭了闭眼睛,有些自嘲地喷出几声笑。
“我也不相信,但我也没想到自己七年来竟然一直在为他们寻找证据,事情慢慢有眉目了。或许,我可以为你父母正名,但……”
许久後,他说:“云省,我们做个交易怎麽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