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想魏地之事?”
谢戈白沉默片刻,才闷声道:“魏无忌此计,看似周全,实则处处陷阱。”
他睁开眼,眸中已无方才的迷蒙,“以五千精锐换半壁魏地,听起来是笔好买卖。但晋国卫堰何等人物?他会轻易让我齐国在魏地站稳脚跟?依臣看,他多半是想让我军与燕军在前线死磕,消耗我军力,待两败俱伤,他晋国再坐收渔利,顺手将不听话或已无用的齐军一并收拾了,那半壁魏地的承诺,自然作废,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齐国作战不力,损了盟约。”
齐湛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这些可能性,他何尝没有想到。
“你说的不错。”齐湛道,“所以寡人才说,你此去任务有三。佯攻牵制是其一,观察晋国动向是其二。这第三……”他顿了顿,“便是要掌握主动权,不能被晋国当刀使。”
谢戈白偏头看向他,“君上有何示下?”
“示下谈不上,寡人信你的判断。”
齐湛想了想,“到了魏地,见机行事。若晋军真心抗燕,且战局有利,你便按盟约配合,但要留足后手,保存实力。若晋军有意消耗我军,或战局不利……你便灵活应变。”
谢戈白向来很听劝的,“如何灵活应变?”
齐湛眼中很是狡黠,这个可操作性可太高了,“比如可以偶然发现燕军某处防守薄弱的粮道,或者意外获悉某支燕军偏师的动向,然后擅自行动,打一场漂亮的小规模歼灭战或劫掠战。既展示了齐军的战力与价值,让晋国不敢小觑,又能获取实际的战利品,壮大自身。同时,也让晋国知道,齐国这支兵,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谢戈白眸光微动,已然明了。
这是要他在执行明面任务的同时,暗中打自己的算盘,既要合作,又要提防,还要趁机捞好处、立威信。
“当然,分寸至关重要。”齐湛补充道,他们毕竟没有掀桌的能力,“不能做得太过,引发晋国强烈不满直接翻脸。要让他们觉得,齐军虽然有点脾气,但总体上还是听话好用的。这其中的火候,就靠将军你自己把握了。”
谢戈白沉吟片刻,问道:“魏无忌那边呢?他的人若是也潜入魏地,与我如何配合?还是各行其是?”
齐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排斥,他笑了笑,“他的人,主要任务是联络魏地旧部,散布消息,制造混乱,是暗处的棋子。你是明处的利刃。原则上,你们各行其是,互不统属,但若在特殊情况下,他是你的军师。”
他顿了顿,看着谢戈白微蹙的眉头,放柔了声音,“寡人知道你不喜魏无忌,觉得他心思太深,又是商贾出身。但不可否认,他的才能与财富,于现下的齐国而言,至关重要。用其长,防其短,此乃为君之道,亦是为将之道。无论寡人对他如何,你谢戈白,始终是寡人最信任、最倚重的上将军,是寡人榻边唯一的人。”
最后这句情意,冲散了谢戈白心头因魏无忌而起的郁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收紧手臂,将齐湛更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齐湛哼了一声。
“臣知了。”谢戈白放开他,柔和了目光,抬手拂过齐湛的眉眼,“臣晓得。臣定会率这五千将士,为王上拿下魏地半壁,更会……”
他顿了顿,俯身在齐湛耳边低语,“更会早日回来陪君上。”
齐湛的心弦一颤,“寡人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自认很霸道的补充道,“记住,你是寡人的上将军,活着回来,才能继续占着寡人的宸元殿。”
谢戈白低笑出声,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敲了敲窗棂,又悄然散去。
帐内檀香袅袅,暖光融融。
齐湛看着怀中人眉眼舒展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纷争中原风云,似乎都远了。
五日后,辰时初刻。
临淄城西郊,校场之上,秋风肃杀,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五千精锐早已集结完毕,分作五个整齐肃穆的方阵,玄甲映着晨光,泛着冷冽的光泽。
将士们屏息凝神,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打破这出征前的沉寂。
点将台高筑,齐湛一身庄重玄色王袍,立于台上。姜昀、田繁、魏无忌等重臣肃立两侧。
谢戈白一身特制的玄铁重甲,肩吞兽首,腰束蛮带,背后墨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云。
他按剑登台,步伐沉稳有力,甲胄摩擦发出低沉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