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片的宫殿群耸立在铺满红霞的天空之下,如果他们有机会升到半空中去看,那必然会看到绝美的风景,大自然的瑰丽和人工的神奇恰到好处的结合在一起,让人无一不感叹大自然的神奇和人类的灵巧双手。
只是这个时候西天的太阳已经不甘心的沉到了大山的下面去,它再也给不了这个世界太多的光,于是天上那原本漂亮的红霞被染上了暮色,变成了深沉的暗红色。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只是尚远舟身在此宫殿中,既看不到外面壮丽的景色,也没有看到暗下来的天色,殿内燃着明亮的蜡烛,丝毫不受外面黑暗的影响。
尚远舟硬头皮上前走了几步,一种庄重的熏香立即浓重了起来,让他有些沉醉的同时又更加清醒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便镇定了一些。
这是他的机会,嘉白皇帝再可怕,他也是一个人而已。
尚远舟走近了,嘉白皇帝便能将他看得更加清晰一些。
只是他还是不知道要弯着腰,平时这个微妙的高度可以让他自由地俯视着人,但是现在,他不仅要平视,还要将眼神微微往上抬。
但嘉白皇帝是个善于忍耐的人,这么点不适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只见他在尚远舟上前后站定的一瞬间,便立即冷了脸,喝问一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是故意的。
其实他对尚远舟并没有多少恶意,但是想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让他说出真话,他又不能俗套地用言语威逼利诱,只是使用这些手段。
不用别的话语,他的怒气,就已经是这天下最严厉的威胁了。
这中气十足地声音,又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足以将人的耳朵震聋,心智震碎。
尚远舟那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勇气和信心,似乎又被嘉白皇帝这一喝,给击碎了。
方才那一轮嘉白皇帝展现的是他自己的智慧,而这一句,则是展现了他身为皇帝的权力威仪。
尚远舟想的没错,嘉白皇帝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可是他没想到,这人和人之间,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便有了极为悬殊的不同。
天子一怒,能浮尸百万,流血千里!
嘉白皇帝清晰地看见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站在他眼前的人便轻轻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立即有溃败的迹象,只有牙齿还下意识地坚持咬着。
到底还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瞧着他这副模样,嘉白皇帝的心中,已经起了一些满意的情绪。
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想见他,也正是担心他经过其他人的指导和调教之后,再来他面前展现的,会是一个跟朝堂上那些精致画皮大师一样,在他面前表现的,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让他实在难以猜测。
在这嘉白皇帝故意释放的皇帝威仪下,紧咬的牙关成了支撑尚远舟的最后防线,他生怕自己一开口,整个人便会十分丢脸地瘫软下去,因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嘉白皇帝的问题。
周围静了一静,嘉白皇帝的脸色更冷,他在胸中聚了一口气,缓缓上推至气管,整个喉管和口腔后部分振动发出声音,然后就停在此处,不再往前,都不用再开口,便发出了一个压迫力十足的“嗯?”。
那声音仍是不急不缓,但落在尚远舟的耳朵里,就像是一个在他头顶正上方炸响的一道恐怖怒雷!
那是皇帝!
别的朝代最多能灭九族,那已经很恐怖了,但是在曙朝,能灭十族!
来这个时代之前,只不过是一个还没见过世面的学生,便是来了这个时代之后,也只是和李微光尚家这样的中下人家来往,见过最厉害的人一个是严藩,但是他见不得人,于是尚远舟便靠自己的机智逃走了,后来没有再找他麻烦,李荣猜测八成是嘉白皇帝暗中出了手。
再一个就是霄真道长,只是他并不愿意将自己困与道门,不愿意与他们一道,那么他看在皇帝对他好奇的份上对他客气,可是再多的教导和指点,却是没有的。
年轻又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尚远舟,怎么可能是嘉白皇帝的对手?
他从小生在勋贵之家,年仅十二岁便继承了父亲“兴王”的爵位,到了十六岁,他登基成为皇帝,面对满朝文武,他丝毫不退让,赢得了大礼议的胜利,尔后将近二十年没上朝,但是却仍将朝廷一手掌握住。
这样的人,光论心术手段,便是一百个尚远舟加在一起,怕也敌不过他的一只手。
本就是在苦苦支撑的尚远舟,再被这怒雷一震,连牙齿也颤抖着上下打起架来,他大汗涔涔,浸透了衣衫,只怕再这样出汗出下去他会脱水而死!
终于,他还是身体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头也无力地磕在地上,这可怜的模样,已经能算得上圣前失仪了。
“小民来历特殊!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明明已经紧张害怕到了极点,可他说话却忽然流利了起来,在被逼迫到这份上,仍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尚远舟早就决定了会对嘉白皇帝说真话,但是他的真话不想给除了嘉白皇帝之外的任何人听。
而此时将这句话喊出来之后,他终于放松了一些,而这放松之后,更让他感觉到了身体的虚脱。
这时候他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说真话这个决定。
皇帝不是那至少看起来无欲无求的霄真道长,也不是将他当成后辈培养的李荣,在他面前说谎,尚远舟怕是根本撑不过一个回合。
但……有些话是决不能落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去,哪怕他会因此惹怒皇帝,哪怕他会因此丢掉性命,因此他必须坚持这个要求,如果嘉白皇帝做不到,那么他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
嘉白皇帝静静地坐着,他将原本平视的头低下来一些,垂着眼睑望着那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的人形,脸上表情还是没有丝毫波动。
只是不知道那扇窗里吹进来了些许微风,吹动了他的胡子,连灯影也晃了一下,他那无人能看的眼波,便也跟着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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