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屋内只有他们几人,那少年学徒虽然先前被丹莘的剑吓破了胆子,但是这会儿已经进了他们自家的地盘,又有老大夫在前头安抚着,丹莘也恢复了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他胆子顿时大了不少,屋中只点了两根蜡烛,在这雨夜中摇摇摆摆,不能将整个医馆照亮,凭空生出些诡异的气氛来。
但是这少年学徒的小心思却半点都没有用处,既然李微光敢让自己的侍女将剑放在良民的脖子上,那么就算她年纪小些,也不会怕这昏暗的环境和光线。
反而她都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躺在担架上的尚远舟,见那老大夫的手离开了尚远舟的手腕,便立即问了一声:“大夫,怎么样了?”
“并无大碍,”
那老大夫倒是个脾气好的,原先李微光这样对他们,他也不记恨,仍仔细检查了尚远舟的状况,一听见李微光担心发问,便回答道:“只不过久无进食,体虚无力,又心神激荡思虑过重,一时间承受不住而已。”
说完,也不等李微光发问,便又接着说道:“若你着急,我这便施针将他唤醒,喂些蜂蜜糖水,我再开服宁心静神的药服用便能好转,若你不着急,让他好好睡上这一觉,虽然腹中仍饥饿,但是却与他心神大有裨益,待他自然醒来再进些粥食,就大好了。”
老大夫说的详细,身上的气质也很稳,李微光受他感染,又听他将原因讲得详细,心中已经平静了许多,脸上也带上了一些羞愧与懊恼的神色。
“如此,多谢大夫了。”
李微光说着话,深深地福了一礼,说道:“适才是我太心急了,不瞒大夫说,我家中父母俱亡,夫君是我唯一的依靠了,因此见他晕倒我才会心慌意乱,做了过激之事,还请大人海涵。”
说着,她又喊了一声李三枪,只见李三枪便掏出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放在了一边的柜台上,李微光便又接着说道:“深夜打扰,这便算是我付的诊金,若是有多的,就当给大夫和小哥压惊之用,若是少了,还请大夫明示,小女必会如数奉上。”
李微光进退有度,表情该悲切时悲切,该羞愧时羞愧,没有半点错处,而且不过是给他夫君看一看,没有开任何药,即便是半夜来敲门,这五两的诊金也足足够了,想来多的,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
虽然刚才事权从急,但是竟敢当街拔剑,这还是在理皇宫并不是很远的地方,若他们真要死抓着不放,虽然闹不出什么大麻烦,但总归会让他们闹心一阵。
更何况如今躺着的这个,还是这种情况,今日里怕是不要再有这样的情绪刺激才好。
而瞧着这小娘子,现在的礼数都周全,身边仆从也跟着,想来也是大户人家精心养的,可若非如她所说家道中落,怕也不会让这么小小年纪的小娘子嫁了人,瞧着还一副当家的模样。
老大夫眼神清明,望着李微光这样,也只是叹息了两声,不仅抬抬手放过了他们,还不愿多收诊金,在李微光的坚持之下他才勉强手下,只好另外仍给尚远舟开了一副宁心的药,并几副治风寒的,这几人今夜都淋了雨,免得明日又生了病。
李微光便一副十分感激的样子亲自接过了药,又说了许多好话,才让人抬着尚远舟上了马车之后,自己也跟着上去,离开了这个医馆。
可一坐回车上,黑洞洞的车厢之中,李微光的脸上却再无半点笑意。
没错,刚才一番应对自如的应酬,是她装的。
她年纪小,又是真悲惨,随便哭诉两句,自然能引来许多同情,而她本质上并不能说是多么纯良的好孩子,她幼小的心似乎藏着一股子戾气,隐隐觉得杀人是件痛快事,她想杀光所有觊觎她,挡着她,对她不怀好意的人。
说起来这偏激的性格不免让人胆寒,可偏偏她身边跟着丹莘,李三枪等人又为了保住自己便要保住她,更是对她言听计从,她若真发起狠来,犯下一些命案并非是做不到的事。
可再仔细深究下去,这仍离不开她可怜的身世。
若是有父母疼爱管教,她便不用在小小年纪的时候便跟着她祖母学习各种或明或暗的治家之术,若是她有父母,她便不用担心家中产业会被旁人夺走,若她有父母,她也不必日日为了活下去而时时提心吊胆防备,以至她生出不如直接将所有人都杀了的念头。
若她有父母,她如今不过还是无忧无虑的孩童,根本不会嫁人,更不用拼命为自己,为夫婿,为家人努力想要谋出一条出路。
只因为她没有父母,所以她必须成为自己的天,自己的屋檐,自己挡住所有的恶意和陷害谋算。
而说到底,她也才十一岁而已。
马车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地走着,外面的雨滴滴答答,即便坐着躺着呆了三个人,马车之中尚有一些冷意,不知道等到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这冷意能否消散一些。
只是第二天仍在下雨,凌晨时晴过一阵,但是还没等太阳露面,又有新的阴云飘了过来,挡住了天空,不过雨倒是换了一种下法,没那么急切,飘飘荡荡着是绵绵细雨,间或急一阵,但倒没怎么停歇,就这样下了一天。
早上本该起身的时候尚远舟照常醒了过来,果然与那大夫所言无差,醒来之后连喝了两碗粥,瞧着神态并无异常,只是眉间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郁色。
而在这细雨朦胧,颇有些愁云惨淡的状况中,那刘台明也顾不得什么避嫌李微光,听说尚远舟醒来,便喜气洋洋地冲进后院之中,对待尚远舟宽容极了,见他还躺在床上,也不让起来行礼,只要他好好躺着便是,他们之间这样熟,礼数什么的也不打紧,便眉飞色舞地恭喜起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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