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他这模样,尚远舟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天味坊的包间,而这次自己并不是站在一边无人管顾的无名小二,而是坐在了张琚的位置,正受着人极力的恭维和讨好。
而面对这些并非是自己一路人的恭维和讨好,尚远舟便是听着,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欢喜,甚至还要另分出精力来应酬,还生出一些不耐烦来。
至于他这病怏怏的样子,也不能说明是自己见过的世面太少了,才在一见之下被嘉白皇帝的气势骇住了,而且他似乎还在有意避免将自己与皇帝扯上关系,便是这次不舒服,也只说是昨天回来晚了,在路上淋了雨所致。
好在当时嘉白皇帝依他所言将所有人都屏退了,那么只要他自己闭紧嘴巴什么话都不说,就不会有什么流言流传开来,对他的影响应该也不会太大。
但他这样想,仍是大大低估了在封建王朝皇帝的重要性,毕竟当天为了等他宫门都没有按时落锁,虽然没人知道他到底与嘉白皇帝说了什么话,但是能让嘉白皇帝屏退所有宫人这件事本身就透露着一些信息,于是这段时间他租住的小院人影络络不绝,颇有一股他即将成为新秀的意思。
尚远舟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这个时代的士子官场来往本就没什么兴致,正如他在现代读大学时选的是一个偏向科研的学科,他更愿意钻研某样东西,而非人情来往攀关系。
而且这些人的打探几乎是趁着这热度一窝蜂地来,就算尚远舟也下了决定要学这些来往之事,但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根本应付不了那么多人,好在皇帝说过要给他的人很快就来了,有了他们挡着,他们这院子的门庭,终于清冷了一些。
皇帝一共给了他两个人,来时两人身上的官职还没有卸下,但是却不能再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粗布麻衣便来了这院子,原本看门的李三枪还拦了他们,直到他们说明了来意,见了尚远舟之后,果真在院子中留了下来,李三枪等人才知道怕是自家姑爷所有的行动,都要带上这两人了。
包括即将准备出发的西北之行。
这时候曙朝的疆域远没有尚远舟所认知的那样大,所谓的西北也并非是他熟悉的内蒙古青海新疆之流,而是陕西。
没错,本是中原之地的陕西,便是曙朝的西北边境,靠着黄河天险和沿途修建的长城,曙朝才能堪堪挡住外敌的入侵。
比起和那些好奇他和皇帝见面的人交际,在得到清静之后,尚远舟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了解这西北边境问题上。
在现代的时候他知道这时候的曙朝已经日落西山,但是世人的视线多放在王侯将相名人身上,并没有耐心将一部史书仔细细细地翻一遍,所以自然会有许多遗漏的地方,而尚远舟亦是如此,诸多朝代历史叠加在一起,尽管他更关心曙末,但仍有许多他未能关注的地方,比如便是疆域。
此时曙朝的疆域已经严重缩水了,曙朝全盛的时候尚远舟也不知道,只知道跟现代的相比,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只剩下了公鸡颈部到腹部那一部分的位置。
这以尚远舟的眼光来看,实在是算不上地大物博。
正好李家是武将世家,虽然只剩下了李微光这一个女娃娃,但是还有李荣李三枪等人,也与他多说了许多。
开国之初用卫所制确实解决了当时军队数量庞大,全国粮食难以供给的问题,士兵们在驻守之地安家落户,闲时种田,战时打仗,这一想法初设之时十分美好,也确实在那个时期起到了极好的效果。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环境的变化,老办法依然有好处,但已经不适应时代要求,而这卫所屯田制度所造成的最直观的后果,便是曙朝的边疆不停的缩小。
而在曙朝不管是当一个兵丁还是一个武将,都是一件十分憋屈的事情。
李荣曾与他说过曾铣的事情。
这位曾铣,可不是一般人物,他进士出身,却任至兵部侍郎,总督陕西军务,他任职的时候,曾经用几千人便将敌人拒之门外,更令手下偷袭敌人大本营,将俺答打的溃不成军。
于是他便想着收复河套。
这样的一位将领,还不是像李微光父亲那样是纯粹武将出身,他有勇有谋,也一心想着收复失地,好再谋划进一步的北伐,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倒在了派系之争中。
那是当时严家与更前一位夏首辅党争之时,这位将军走的是夏首辅的路子,于是便被严家打压诬告,落得一个妻儿流放,自己被斩首的下场。
那一场案子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但是影响十分之大,直到现在,都再没有人敢提收复河套之事。
连河套都不敢收,只敢缩在长城之内被动应敌,这样的军队士气,怎么可能能挡得过往后一日难过一日的边防问题?
李荣将尚远舟看成自己的子侄后辈,教导的十分仔细,光是曾铣这一件事,他便讲了许多,从党争的派系复杂,到皇帝的态度,再到兵官从此的心灰意冷,有如此榜样在前,谁还敢为国谋划效力?
这正是曙朝会不断滑向灭亡的真相之一。
而诸如这样的事情,几乎是数不胜数。
外面太阳炙热,屋内倒是十分荫凉,老者娓娓讲述着,青年人则是专心致志地听着,时不时提出一些疑问,倒是一副十分和谐的模样。
屋外的仆人静静地端坐着,似乎将屋中一老一少的谈话全都收入耳中,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直戳疮痛之处的话听起来肯定是不舒服的,可想要治病,就免不了这个过程。
武红英挺直了腰背,他不是第一天跟在尚远舟的身边,也不是第一天听见这些话,不仅仅是现在,就在许久之前,他还不能用真面目随意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过许多类似的话了。
但是他从未选择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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