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斥责之声四起。了戒大师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几乎要立刻出手。
墨挽棠怔怔地看着谢清宴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因自己而生的坚定与执着,听着他那惊世骇俗的“佛道”宣言,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悸动、震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将他,视作信仰,视作道途。
玄悯脸上的悲悯与温和,在谢清宴说出这番话时,终于彻底凝固。他那纯净的佛光,似乎都波动了一下。他看着谢清宴,看着他那双破碎却因执着而熠熠生辉的瞳孔,看着他与墨挽棠紧紧相握的手,藏在袈裟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阿弥陀佛。”他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和的表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失落?“谢师兄……执念已深,贫僧……无言以对。”
他不再看谢清宴,转向台下众人,合十道:“今日论道,到此为止。多谢诸位同道莅临。”
说罢,他竟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依旧从容,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径直离开了演法台。
了悟方丈见状,立刻上前宣布大典结束,并安排知客僧引导众人有序退场。
一场本该圆满落幕的佛法大典,因谢清宴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草草收场。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看向谢清宴的目光更加复杂,有鄙夷,有惊骇,也有极少数的……若有所思。
谢清宴却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拉着尚在怔忡中的墨挽棠起身,无视周遭一切目光,向着来路返回。
“你……何必如此……”回到僻静小院,墨挽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这样说,他们会更加……”
“无妨。”谢清宴打断他,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亲昵,“我说的是事实。我的佛心因你而碎,亦因你而有了新的归处。他们如何想,与我何干?”
他的目光深邃,里面清晰地映着墨挽棠的身影,再无其他。
“可是……”
“没有可是。”谢清宴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强势,“棠棠,你便是我的因果,我的执念,亦是……我重塑的佛心。”
墨挽棠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不再仅仅只有偏执与寂灭,更盛满了清晰情意的眼眸,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心湖之中,那因谢清宴惊世之言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温软的涟漪。
或许……这样,也不错。
而另一边,玄悯独自立于自己的禅房窗前,望着窗外那株与谢清宴院中相似的古老娑罗树,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佛珠。
他纯净的佛光依旧,但那眉宇间,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谢清宴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一念执着,一念守护,一念不悔……”
“……这,便是我的佛!我的道!”
“师兄……”玄悯低声自语,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你的佛……是他。那我的佛……又该在何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很多年前,那个白衣胜雪、佛光纯净、总会耐心为他讲解经文难题的……谢清宴的身影。
那份深埋心底、不容于佛门清规的执念,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再次灼灼燃烧起来。
佛法大典结束了,但由它引发的波澜,却才刚刚开始扩散。谢清宴与玄悯,这对曾经的师兄弟,因着不同的“执念”,走上了一条注定更加激烈的碰撞之路。
业火炼心
佛法大典的风波并未立刻平息,谢清宴那番“佛在执念”的言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梵音寺乃至整个正道联盟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斥责之声有之,沉思者亦有之。但谢清宴对此浑不在意,每日只陪着墨挽棠在梵音寺允许的范围内走动,或于僻静处修炼,仿佛外界的纷扰与他毫无干系。
这一日,谢清宴带着墨挽棠,来到了梵音寺后山一处极为幽静的竹林精舍前。
“师尊喜静,常年于此清修。”谢清宴整理了一下衣袍,那双向来破碎不羁的瞳孔中,难得地流露出几分郑重与近乎孺慕的敬意。
墨挽棠心中微紧。谢清宴的师尊,那该是何等人物?是否会如其他僧人般,对他与谢清宴的关系深恶痛绝?
精舍门扉轻掩,谢清宴并未叩门,只是静静立于门外,执弟子礼,恭声道:“弟子清宴,携道侣墨挽棠,求见师尊。”
道侣……墨挽棠耳根微热,却并未反驳。
片刻沉寂后,精舍内传来一个温润平和,仿佛能洗涤神魂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推门而入。精舍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榻,一桌,一蒲团而已。一位身着朴素灰色僧衣的老僧背对着他们,面壁而坐。他身形清瘦,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师尊。”谢清宴再次躬身。
老僧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看起来并不十分苍老,眉眼温和,眼神清澈如同初生婴儿,却又深邃如同浩瀚星空,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悲喜。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谢清宴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与了然,随即转向墨挽棠。
那目光并无审视与评判,只有纯粹的观察与一丝淡淡的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