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一醉解千愁。”他拴好马,大步踏入酒馆,拣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拍出一锭银子,“上你们最烈的酒。”
几碗浊酒下肚,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未能浇灭心中的郁结。邻桌几个酒客正高声谈论着方才锦梨园的盛况,字字句句都离不开那个名字。
“……玉大家今日那曲《贵妃醉酒》,真是绝了!那眼神,那身段,啧!”
“可惜啊,唱完就走了,靖王爷设的宴都没留住。”
“听说刘侍郎为求他单独唱一曲,开出黄金千两的天价,愣是连面都没见着!”
凌骁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又是玉笙!怎么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个戏子的影子?他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试图用酒精淹没那莫名浮现在脑海中的清冷面容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
他越发觉得此人可厌,一个男子,引得满城权贵神魂颠倒,简直是妖孽!
酒意逐渐上涌,视线开始模糊。凌骁踉跄着起身,丢下酒资,向外走去。夜风一吹,酒劲翻涌得更厉害,脚下虚浮,竟有些站立不稳。
正是这时,锦梨园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素白的身影走了出来,似是准备登上候着的马车。月光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和略显疲惫却依旧惊世的侧颜。不是玉笙又是谁?
玉笙也瞧见了不远处步履蹒跚的凌骁,以及他身上那掩不住的浓重酒气。他本不欲多事,但见对方身形摇晃,几乎要栽倒在地,犹豫片刻,还是缓步上前,伸出了手欲扶一把,声音清淡:“将军小心。”
凌骁猛地被人接近,下意识抬头,撞入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里。酒意、烦躁、以及对眼前人根深蒂固的偏见瞬间爆炸开来!他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般,猛地一挥手,用足了力气狠狠将玉笙推开!
“滚开!休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玉笙猝不及防,他本就身形单薄,哪里经得起凌骁这沙场武将的全力一推?当即惊呼一声,重重跌倒在地。手肘和掌心擦过粗糙的石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凌骁居高临下,醉眼朦胧却满是鄙夷,恶毒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不过一个……一个靠色相娱人的下贱戏子!也配……也配来碰本将军?惺惺作态……令人作呕!你们这些人……除了蛊惑人心,还会什么?!”字字如刀,淬着冰冷的寒意和羞辱。
玉笙跌坐在地,素白的衣衫沾染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沉寂得像一潭深水,静静地望着凌骁。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醉醺醺、出口伤人的将军的模样深深印刻进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随行的小厮和车夫这才反应过来,惊呼着冲上前搀扶玉笙:“玉大家!您没事吧?”有人对凌骁怒目而视,却被玉笙一个眼神制止。
玉笙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轻轻拂去衣上的灰尘,看也未看手上的擦伤,只对凌骁淡淡道:“将军醉了,早些回府休息吧。”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羞辱并未发生。说完,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身登上马车,再未回头看上一眼。
马车辘辘远去,留下凌骁独自站在原地,被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方才推搡之间的触感——那手腕纤细得不可思议,以及玉笙最后那双沉寂无波的眼眸,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极其细微的悔意悄然掠过心头,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恼怒和固执压下。
不过是个戏子,惯会装模作样!他狠狠甩袖,翻身上马,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仿佛要将今夜所有的不快都甩在身后。
马车内,玉笙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指尖轻轻抚过微微擦伤的手心。窗外月光如水,映照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庞,无人知晓那平静的表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玉笙自述
夜总是凉的。
就像这锦梨园后台,无论台下多么狂热,鲜花金银堆砌得如何满当,人散后,也只余下脂粉残香和刺骨的寂静。我对着铜镜,一点点卸去满头珠翠和脸上浓墨重彩的油彩。
镜子里那张脸,逐渐露出原本的肤色——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班主常说,这是我吃饭的本钱,得仔细养着。可我知道,他们痴迷的,又何止是这张脸。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白天被凌骁推搡擦伤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以及……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我在这风月场中浮沉数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权贵们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贪婪的、占有欲勃发的、充满淫邪念头的、或是将他视为某种可标榜身份奇珍的…我早已学会用微笑和疏离将自己裹紧,应对自如。
唯有那个凌骁。他看我的眼神,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于这皮相的留恋。他骂我“下贱”,说我“蛊惑人心”,“有伤风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得人生疼。
可奇怪的是,我竟不觉得多么难过。反而觉得…真实。
在这虚情假意堆砌起来的浮华之地,他的厌恶,真实得近乎刺眼。不像那些人,一边垂涎,一边又摆出施舍或怜惜的姿态。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棱角分明,磕得人生疼,却沉甸甸地砸在这片虚浮之上。
我讨厌他吗?自然是讨厌的。那般当众折辱,谁能心无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