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殿内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顾砚书甚至忘了起身,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云清河对他努力地、极其微弱地弯了弯眼角,用口型无声地唤了一句“师兄”,他才仿佛被惊醒一般,猛地站起身,几步便跨到了榻前。
他的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却在靠近床榻时骤然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蹲下身,目光紧紧锁着云清河的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颊确认真实,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清……河?”他的声音比云清河的还要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嗯……”云清河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努力点了点头,“师兄……我……没事了……”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气息又变得急促起来。
顾砚书立刻察觉,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身侧、依旧冰凉的手。一股精纯温和、带着安抚意味的灵力,如同暖流般,顺着相贴的掌心,缓缓渡入云清河体内,抚平他激荡的心绪和虚弱的经脉。
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担忧、恐惧、奔波之苦,以及此刻那汹涌澎湃、几乎要溢出来的庆幸与深情,都融在了这无声的相握与灵力的交融之中。
木婉清看着这一幕,悄悄擦了擦眼角,默默退开了一些,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孩子。
很快,云衍之、云穆恒和云星澜也匆匆赶来。看到云清河确实苏醒,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气息也趋于平稳,众人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云衍之上前,再次仔细探查了云清河的状况,点了点头:“丹药与阵法效果很好,性命无虞,根基也未损。只是识海与神魂的创伤,以及修为的跌落,需要长时间静养,急不得。”
听到“修为跌落”,云清河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能活着,已是万幸。
“父亲,陨星涧那里……”他想起昏迷前那恐怖的漩涡和苏醒的邪恶存在。
“暂时稳定了。”云衍之沉声道,“你强行引动星地之力,重燃了那处残破阵眼的部分威能,将其暂时封印。但也只是权宜之计。”他目光深邃地看着云清河,“你在昏迷中,可曾感知到什么异样?或者……听到什么?”
云清河心中一凛,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破碎的、关于“前世”的绝望画面,以及那道古老残念传递的模糊信息——“归墟海眼”、“沈青冥取代”、“钥匙在魂中”。这些信息太过惊人,也太过零碎,他需要时间整理,更不知该如何对父亲言说。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暂时隐瞒,只摇了摇头,虚弱道:“只是……很混乱……记不清了……”
云衍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你且好生休养,其他事情,暂且不必操心。”
云穆恒看着弟弟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始终紧握着云清河的手、寸步不离的顾砚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硬邦邦地对顾砚书说了一句:“你也去休息,别在这里硬撑着了。”语气虽冷,却少了几分以往的敌意。
顾砚书微微颔首:“多谢云少主关心,我无碍。”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云清河。
云星澜则兴奋地拿出他的记录玉简,凑到床边:“小弟,你昏迷时识海波动很奇特,有几个频率我之前从未观测到,等你再好些,我们研究研究……”
众人又关切了一番,见云清河精神不济,便陆续离开了,只留下木婉清和顾砚书在殿内照料。
接下来的日子,云清河便在清荷苑中静养。每日服用家族送来的各种温养神识、固本培元的灵药,在顾砚书的辅助下慢慢调理气息,偶尔在天气好时,被顾砚书小心地抱到院中的软榻上,晒晒太阳,看看云雾山缥缈的景致。
夕阳熔金,将清荷苑的云海染成一片流动的瑰丽画卷。云清河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顾砚书执意披上的薄毯,看着坐在榻边为他仔细削着灵果的师兄。
顾砚书的动作很专注,修长的手指握着锋利的小刀,果皮均匀地垂下,竟未断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隽却坚毅的轮廓,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平日里的几分清冷,多了难以言喻的温柔。
云清河看着看着,心底便软成了一汪春水。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眼前人无声却厚重的守护,交织成一种沉甸甸的幸福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忽然想起昏迷前那系统面板上跳动的好感度,想起那些为了“刷好感”而有意无意的靠近,此刻却觉得那些数值如此苍白。
他轻轻开口,声音虽仍带着虚弱,却清晰而坚定:“师兄。”
顾砚书立刻抬头,深邃的眼眸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将削好的、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他唇边:“嗯?”
云清河没有吃,只是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他弯起眼角,那笑容虽无力,却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通透与笃定:“等我好了,我们就举行道侣大典吧?要最盛大的那种。”他顿了顿,在心中补充道,“比上一世……更正式,更隆重。”
顾砚书的手顿在了半空,指尖捏着的那块灵果仿佛有千钧重。他看着云清河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与依赖,看着那被夕阳镀上柔光的笑脸,听着那轻却重的誓言,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花瓣包裹,又像是被最汹涌的海浪撞击。那片因漫长守护、失而复得而始终无法彻底安宁的角落,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而熨帖的暖流彻底填满、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