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书依旧承担着最主要的看护工作。他拒绝了云家为他安排的客院,直接在清荷苑住下,日夜不离。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
云清河的气息越来越平稳,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仿佛他的神魂,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净化中,消耗得太狠,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
顾砚书每日除了照顾他,便是打坐调息,锤炼剑意。北境一战,他同样收获巨大,对“苍生护”剑意的理解更上一层楼,修为也在稳步恢复精进。但他心中那份空落与等待,却与日俱增。
这一日,深秋,苑中枫叶如火。
顾砚书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握着云清河的手,低声讲述着外面发生的事情。说着说着,他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清河沉睡的容颜,目光描摹着他熟悉的眉眼,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将云清河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清河……该醒了……”
“你说过……要举行最盛大的道侣大典……”
“我等你……无论如何,都等你……”
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云清河的手背上。
就在那滴泪水落下的瞬间——
云清河那长而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顾砚书猛地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双闭合的眼帘。
一下,又一下。
那睫毛如同挣扎的蝶翼,颤动着,最终,艰难地,掀起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一丝微弱、迷茫,却又无比熟悉的光芒,从那缝隙中,缓缓流露出来。
他……醒了。
顾砚书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随即又被巨大的、几乎要淹没一切的狂喜与酸楚填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那只手,红了眼眶。
云清河的目光有些涣散,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顾砚书那布满胡茬、憔悴却依旧俊美非凡的脸上。他似乎是辨认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唇角,露出了一个虚弱到极致,却仿佛点亮了整个昏暗房间的笑容。
他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握住了顾砚书的手指,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顾砚书耳中:
“师兄……我……回来了……”
窗外,枫叶静落,秋光正好。
漫长的等待与坚守,终于迎来了熹微的晨光。此心归处,便是吾乡。
那一声微弱如蚊蚋的“回来了”,却如同惊雷,在顾砚书沉寂了数月的心湖中炸开,掀起滔天巨浪。他紧紧握着云清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指骨,却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什么般,猛地放松,只余指尖难以自抑的轻颤。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云清河的额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气息刻入灵魂深处。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沙哑的、带着无尽庆幸与后怕的叹息:“……回来就好。”
云清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疲惫与担忧的眉眼,感受着他额间传来的微凉温度,心中酸软成一片。他想抬手摸摸师兄的脸,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努力维持着那个虚弱的笑容,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安抚。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木婉清。她端着一碗温好的灵药走进来,当看到床上睁着眼睛、正与顾砚书无声对视的小儿子时,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药汁四溅。
“清……清河!”她几乎是扑到床前,泪水瞬间决堤,颤抖着手想去碰触儿子的脸,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你……你真的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云清河努力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还好,声音依旧微弱:“母亲……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木婉清泣不成声,紧紧抓住云清河另一只手,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
很快,云衍之和云星澜也闻讯赶来。云衍之虽依旧沉稳,但眼底的如释重负却清晰可见。他上前仔细探查了云清河的状况,紧绷了数月的眉宇终于舒展了一丝:“神魂虽弱,但已在缓慢自行恢复,金丹裂痕亦有弥合迹象。醒来便是最大的转机。好生调养,不可再劳神。”
云星澜则兴奋地围着床榻打转,想拿出他的记录玉简,又被云衍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搓着手,眼睛发亮地看着云清河:“小弟!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你这几个月,都快把我们急死了!尤其是顾师兄……”
他的话在顾砚书平静无波的目光下戛然而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接下来的日子,云清河在家人和顾砚书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开始了缓慢的恢复。
他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间很短,且无法动用丝毫灵力,连自行坐起都需人搀扶。识海如同干涸的河床,偶尔才能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念。金丹更是黯淡无光,表面的裂痕修复得极其缓慢。
但所有人都充满了希望。只要能醒来,恢复便只是时间问题。
顾砚书几乎承包了所有照顾他的事宜。喂药、擦身、按摩僵硬的四肢、在他清醒时陪他说话,甚至在他偶尔因噩梦惊悸时,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以自身平稳的气息和低沉的安抚驱散他的不安。
他的动作始终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那份沉默而深沉的温柔,如同细密的春雨,无声地滋润着云清河饱受创伤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