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卓面无表情地看了成愿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配合,从不插话的“演员”。
“成老师,”半晌后,魏卓终于还是开口,“您是演员,对预算流程可能不太清楚。费用谁先垫,未必能说明问题。”
“我们理解预算流转中可能存在误差,但误差连着几位高管的审批签字、跨平台的汇款跳转,却没有显示在任何账面上,”陈简意幽幽道,“您觉得合理吗?”
眼见事情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魏卓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窗边,看似在看风景,实则在极力控制面部表情。
“你们想表达什么?”他背对众人,嗓音低沉,“曜川从头到尾都按流程操作,资金由合作品牌打进来,我们内部流程正常,如果每一笔花销都要反复交代,那我们还怎么做项目?”
“魏总,”成愿也跟着起身,站到他身旁,“你还记得‘那笔预算让他去找钟与烨签,他搞不定就让品牌方压一下曜川’这句话吗?”
魏卓的脸色终于降至冰点。
“你不用想怎么否认,这句话我录下来了。”成愿望着窗外,面色如常,“你说你们流程正常,可是如果一切合规,为什么需要压?就算钟与烨搞不定,也轮不到品牌方出面施压吧?”
顿了顿,成愿话锋微转,看向魏卓:“况且,这话还是你说的,你是曜川的项目负责人,作为甲方,指望品牌方来压一下曜川又是意欲何为呢?”
“我靠,”陈简意一句压不住的惊叹冒了出来,“牛逼。”
好在他声音够小,没让窗边的两人听见。成愿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继续道:“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心里明白,那笔预算走的是曜川不能明面审批的路,所以才要假借品牌方之手来施压,制造一个不得不批的理由?”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魏总,我不是很懂这些,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魏卓缓缓转头看向成愿,咬牙道:“你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把你们的威胁原样奉还。”成愿终于卸下那无辜演技,耸了耸肩,“凭什么你们内部账面有问题,要把我也搭进去?”
“成老师,”魏卓冷嗤一声,“你这话就言重了吧?钟与烨的死的确让人遗憾,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真要细究责任,每个人都得掂量自己的手干不干净。”他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成愿的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成老师现在也还没完全被撇清嫌疑吧?”
会议室一瞬静得落针可闻,两名律师脸色倏地一变,正要开口解围,就听成愿慢悠悠道:“魏总,请不要偷换概念,”他叹了口气,把隋星在法庭上的辩词照搬过来,“我们在讨论的是剧组账面的问题,不是我有没有杀人的问题。”
林佳玉靠回椅背上,轻声吹了个口哨,陈简意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魏总,建议你尽快组织内部自查。我们接下来会申请调取账目原始凭证,以及与该预算有关的所有内部邮件和会议记录。”
魏卓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了几人一眼,最终似是怒火压不下去,干脆直接招手让助理“送客”,冷着脸离开了会议室。
“成老师,”停车场里,陈简意朝成愿眨了眨眼,“你让我有点刮目相看了。那录音不是被删了吗?胆子可真大。”
“隋律师不在,”成愿温声说,“我照猫画虎而已。”
“杀人演技啊。”陈简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林佳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那句“录音”可能根本不存在,她一脸震惊地瞪向成愿:“你刚才诈魏卓?”
被教训的人立刻低下头,认错速度比翻书还快:“对不起,我就是想试试。”
“试试?”林佳玉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要是翻车了,魏卓一句‘成愿威胁商业高层’,你明天热搜头条就得挂劣迹艺人,下周法院就能请你去喝茶?”
“哎哎哎,”陈简意赶忙拉住林佳玉,“别这么凶嘛,他刚帮咱们扯出一条活路,你好歹给点面子。”
“你让我怎么跟隋星交代,”林佳玉给了陈简意胳膊一巴掌,语气却是冲着成愿去的,“一会儿见了他我怎么说?”
闻言成愿茫然地抬起头:“一会儿?”
“是啊,不是你说你蹭我车去探病的吗?”陈简意揶揄地说,“隋星已经醒了,咱们直接去探视。”
眼见成愿全身上下都不自然了起来,林佳玉突然心情大好,眉眼一弯:“怎么,心虚啦?”
“没有,”成愿把帽檐压低了一点,犹豫道:“我是不是该换身衣服?”
“换什么换,见病人不用穿西装打领带,”陈简意笑着给今天的大功臣拉开车门,“快上车吧。”
陈简意一路火花带闪电,恨不得立马把成愿这个“金龟婿”打包塞给隋星,可等几人到了病房门口,成愿却突然说什么都不肯进去。陈简意和林佳玉劝了半天,又问他为什么,这人打死一个字不说,唯有耳根不受控地发红,典型的心虚表现。最后律师二人彻底没辙,只好让成愿先在门外等着,他们先进去探查一下敌情。
耳边是医院走廊里一如既往的脚步声,时而远,时而近,像是在另一个维度。成愿一个人蹲在病房门口,大拇指用力掰着食指,指腹下一片病态的泛白。他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像是被门板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不是不想进去,他是真的不敢。
生命的流失如同一条蜿蜒的溪流,从隋星泛紫的嘴唇开始,淌过被插在他鼻腔和胸腔的引流管,最后汇入他身后的病房。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场梦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令人错觉那只是一种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