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柳银点了点头,追问道:“你是带队去的人吗?”
陈希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只得如实相告:“大老板任命我为任务组组长,管理油田开发的机械建设和后期工程。所以我必定要带队前往边境,并一直待在那边。”
他说完后看到姜柳银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然后抬了抬眉毛,像在琢磨着一些事情。过了会儿后姜柳银露出一个意有所指的微笑,伸手与陈希英握住:“不管怎样,祝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哪里,能帮上小老板的忙就已经让我感到很满足了。”陈希英先是松松地握住对方的手,却见姜柳银握手的力度大得惊人,便同样紧紧地握住他。
姜柳银没说什么客气话,陈希英知道告别的时候要到了,遂提醒他:“崴伤的地方喷些云南白药,再包些冰块来敷一下。别碰水,睡觉时记得把脚抬高。”
“我知道怎么对付,我以前可是校队的,这种事遇到过很多次了。”姜柳银笑道,他觉得陈希英有点儿细致入微过头了。
陈希英被他说得停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嗔怪他太唠叨了。陈希英笑了笑,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些习惯并未随着时间消失。不过他不作别言,只是说:“天晚了,你先回去休息。不用担心我,我出去打个车就能回家。”
“下周见。”姜柳银说。
“下周见。”陈希英往后退了一步,“我也很喜欢爱德华·蒙克。”
姜柳银疑惑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回头望向自家的客厅,远远的一面墙上挂着爱德华·蒙克的名画《夜游人》。这幅画的位置那么偏僻,又是在灯光并不敞亮的地方,而陈希英竟一眼辨别出它究竟出自谁手。他对陈希英的观察力感到惊讶,于是玩笑说:“你该不会有透视眼,一眼就把我的房子剖视透彻了吧?”
他们都笑了,陈希英并未作答。他们心情愉快地告了别,姜柳银捧着一枝夜来香关上了家门。陈希英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尽管家门已经紧闭,夜来香的味道却还漂浮在空气中。
门内,姜柳银靠在猫眼前往外看去,一直看着陈希英掉头走向楼梯间、消失在转角处了才离开。他扶着墙面走到客厅里去,将一袋子药堆在岛台上,先去找来了一个空花瓶,洗干净后灌上了半瓶清水。他细细摘掉了枝条下方的叶子,将花枝插入小小的瓶口中。绿白相间的枝条赏心悦目,香味沁人心脾,光是看着它就不禁神清气爽起来。
洗澡时姜柳银一直把脚提起来踩在浴缸边缘,免得那地方沾湿。他弓着背去看崴伤的地方,想起来自己的脚踝曾被陈希英的手抚摸过,而小腿也结结实实地被他托在手掌里过……
古尔帕戈地区
洗完澡后姜柳银坐在椅子上给脚踝处喷了些云南白药,一股凉悠悠的中药味让他忍不住多闻了几下,家里变得像个花园般芬芳四溢了。他抬高小腿支在几个垫子上,打开电脑进入公司的人事部档案库调取了陈希英的资料表,发现他已在公司里待了15年。
陈希英的学生时代中规中矩并无惊人之处,毕业后就进入机械集团中央区分公司当最普通的操作工,几年工夫升为小组组长,再因业绩出色被提拔为分部主管,最后再升至车间总管,于三年前调任到了第九区总部来。
姜柳银读完了他的简历,只觉得相当普通、乏善可陈。他最后才看到了陈希英的婚姻状态,表格中这一栏破天荒的竟然是空白的。姜柳银默默地捻着手指,想起了在车上与陈希英的对话,想起了陈希英在提到家人时的沉默和茫然。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儿神秘,陈希英看起来跟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没什么两样,但他处处都表现出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来。姜柳银回想起与这个人接触时的种种细节,这些细节让他陷入沉思,但他很快又发觉自己想得太多、太复杂了。陈希英到底怎么样跟他没有关系,他们不过是老板与员工,何必去深究一个普通员工究竟有什么神秘之处呢?
夜来香被他抱进了卧房的阳台上,为了不让花香太浓导致身体不适,他给阳台开了一扇小窗。夜风正从不远处的湖面上吹来,送来夜晚特有的缕缕清凉。姜柳银不再多想,他关闭电脑,枕着满屋沁人心脾花香做起梦来。
陈希英乘坐出租车从环湖公路回到自己居住的街区,他特意嘱咐司机开的那条路,因为他想多看看乌齐纳尔湖的夜景。湖岸的栈道旁竖立着盏盏路灯,靠近西边的拦截坝和水电站犹如白色的巨人睡卧在两座山头之间。微风徐徐,湖面涟漪处处,闪烁着点点银光;一浪浪温柔的水花拍打在岸边的沙洲和木船上,发出阵阵悉悉簌簌的喧阗。
半小时后出租车驶入第三街区的地界,此时已是深夜十一点过,通往陈希英住处的道路上车辆寥寥。穿过一条隧道后司机把车子撵得飞快,尽情地在空无一物的公路上行驶,片刻工夫就到了目的地。陈希英坐在后座,他下车前看了眼后视镜,看到一辆黑色的丰田在距离出租车一百米的地方缓缓停下了。
黑色丰田自从他进了第二街区时就一直尾随其后,陈希英早就注意到它了。陈希英只字未吐,付过车钱后泰然自若地打开门走下去,挎着球具包踏上人行道,从小区大门的人行通道快步走了进去。他乘坐电梯上到楼层,进入家门后他先抽出鞋柜的壁板,熟练地从壁板后面取下了一把枪藏在衣服里,然后才按亮门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