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英首先打开卧室门,看到女孩与马驹的照片尚且放在原位才放下心。他检查完家里每一处,确认家里空无一人后才把枪放下了。这时他的另一部电话响了起来,陈希英看了眼来电人,走到客厅旁的阳台上去接了起来。
“余先生。”
“古尔帕戈地区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陈希英问,他靠在阳台的窗框旁往下看去,果然有一辆黑色的丰田停在楼下的花坛旁,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过来。
电话那头说:“这个地区一直都是维国1与涅国2存在领土争端的地方,如今我们新发现了油田,局势变得更加紧张。根据勘探局最新的报告,我们只占有了这个大油田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在古尔帕戈地区。你知道,咱们的好邻居一直对那片地区虎视眈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那地方已经是个火药桶了。”
“中央区打算以此为由对那里下手?”
“正有此意。现在在等政府的许可令,等着通知该怎么搞定这事儿。我会安排好一切的。这很可能关系到未来的边境问题,上头的意思是——成败在此一举。”
两头默然了一会儿,余先生复又开口:“另外,根据边境军管区的侦察报告,那儿除了油田,还有一个相当于五个乌齐纳尔水库的巨大湖泊。眼下已是旱季,边境区自古就饱受干旱折磨,这么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天然湖泊必然会引来纷争。”
“纷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为了争夺水源,维加里与涅多希普的武装冲突还少吗?如今更是火上浇油了。”
“三军情报局刚出了决定,他们要安排你进行接下来的情报工作。我们必须得赶在涅国之前掌握先机,起码要把大部分油田拿下。”
“你知道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干这活了。”陈希英说,他背过身去,头靠在坚硬的棱框上,“商帛贞和陈塘洲是无辜的。”
余先生沉默良久才说了话:“我知道,但你不把这事忘了就无法开展新工作。”
陈希英能懂他的意思,但心里并不是这么认为的。余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不是什么事都像一餐饭、一场雨那样能随意忘掉的。陈希英抄着衣兜,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随后他瞟了一眼楼下的黑色丰田——丰田还停在那里,靠在车旁的男人正在吸烟。陈希英问:“你派人跟踪我了?”
“没有。”
“但是楼下有陌生人。”
“我会调查的。”余先生似乎是不耐烦地接了下去,“我也会调查姜柳银,他是你回家之前有过密切接触的最后一个人。”
陈希英皱起眉:“你怎么知道这事的?你认为他会跟我要做的工作有关?”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错了。”陈希英抬起头焦躁不安地在阳台上徘徊了一会儿,最后再看了一眼楼下的男人,伸手拉上了窗帘。
余先生继续说道:“关于古尔帕戈地区的侦察资料等会儿就发到你的电脑上,等着许可令下来你就可以大展身手了,相信不会太久的。”
陈希英走进厨房,想去打点水。但他发现自己的饮用水已被停用,原因是用水量超出了最大额度,而水费还没有上缴。他站在出水口前,把干燥的空水杯捏在手里:“你最好早点查清楚楼下那个跟踪我的人是谁。再见。”
“再见。”
他们结束了通话,陈希英把手机放进兜里,从柜子里找了一个热水壶,打了昨天洗澡时省下的水来烧开,再开盖放凉。等他再回到阳台上去将窗帘拉开时,发现楼下的丰田车和抽烟的男人均不见了踪影。
陈希英重新拢上帘子,去厨房里拿起装有滚烫热水的水杯,将热水在两个杯子间互相倾倒了一会儿,等水凉了之后便一饮而尽。他换下衣服去洗澡,同样行动迅速地洗干净了身体,省下五公升水。他一边吹干头发一边记着明天得要去上缴饮用水费,再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选择了“中量水”。
镜子里映照出一张俊气的人脸,他才39岁,正值壮年,脸上的皱纹与他的年龄相当,当他面露疲惫的时候就会显得老上一些。他站在镜子前凝视着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脑子里却想着镜子以外的事,当他一个人在家面对着另一个自己的时候,他就会这样恍恍惚惚、神游天外。刚洗过澡、吹过头发的皮肤显得红润、干燥,他口舌发干,再去吞了一大口水才缓解了不适感。
陈希英洗漱完后回到卧室,好像初来乍到般抬眼巡视着自己的房间,看到了那些照片、书柜里陈列的雕像、墙上的装饰画。他在床上躺下来,默默地凝望着众多风景照中那唯一的一张人像照片。他脑中闪过一片零零碎碎的片段,那些片段已经距今那么多年了,他甚至已记不清某些细节。
紧接着,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姜柳银家里的那幅《夜游人》,尽管它隐藏在朦胧中,但陈希英还是一眼认出了它。嗣后,他眼前又出现了姜柳银的脸,是那么的年轻,活生生的,有着紧绷绷的皮肤、挺立笔直的鼻梁、又黑又亮的玻璃似的眼睛……
周一,姜柳银意料之中的没有出现在公司里。陈希英在车床前工作时老是忍不住想起小老板,想起那天晚上余先生对他说“我也会调查姜柳银”。这句话让陈希英思来想去琢磨了许久,令他怒火中烧过,但最后还是趋于平静了。他在休息时望向拉下来的窗帘外面,灿灿的日光永不停歇地泼洒在大地上,而他的心里也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