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吧。”陈希英说,“我会小心的。”
“你要杀的是该杀的人吗?”姜柳银拉紧腰带,风吹得他长衣飘了起来,他只得用双手提住衣摆,“我不希望你去做一些有悖道德的事,我爱的人是个英雄好汉,而不是宵小鼠辈。”
陈希英垂着睫毛看地上的雪,看自己的鞋子踩在积雪上。他压着眉尾微笑起来,侧过脸对姜柳银说:“并非如此。我不会主动杀人,除非对方打出第一枪。”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试验场西边,这里紧邻缓冲带,一排排铁丝网和电线杆伫立在灰黄色的草坪上,银色的波浪形建筑卧在围墙一侧。飞鸟在冷冰冰的蓝空中啼叫,姜柳银在铁丝网前站定,驻足仰望了一会儿鸟群,很长时间都缄口不言。陈希英同样默不作声地守在他旁边,看那些雪花缓慢地、轻柔地飘落在他发丝间,似乎他本身也要消融进冬雪里了。
姜柳银呵出一口气,把捂在衣兜里的双手抽出来包在陈希英握着枪柄的手上,冻得白生生的皮肤被黑黝黝的机枪映衬得更加醒目了。他抚摸着陈希英的手指,抚摸构成机枪的冷得灼人的金属,仿佛那是一种永恒的生命,而陈希英就是由这些组成的。姜柳银把目光转到陈希英脸上去,微微地笑着说:“下午我要出门一趟,不在公司里。你事成之后要是我还没回来,就回家去等我。”
“我们可以共进晚餐吗?”陈希英问。
“当然,我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共进晚餐有什么不对呢?”
陈希英笑了起来,他们继续往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车走去:“当初我们邀请对方吃饭还要你来我往客套几句。”
姜柳银想起了以前的事,想着想着也笑了,历历往事如同那炽烈的夏阳又穿过棕榈的叶子照到了他身上,让他由衷地感到甜蜜。他们在车子前停下脚步,姜柳银插着衣兜立在陈希英跟前,笑盈盈地望着他:“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现在与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让我感到荣幸之至。我要上车出发了,你注意安全。晚上见。”
“晚上见。”陈希英看着他拢好大衣,侧身坐入车中。姜柳银坐在车里看了陈希英一会儿,然后司机就把车门关上了。
宾利碾过积雪开向一幢大楼,绝尘而去。陈希英抱着枪,沿着雪里的车辙继续朝前行走,鼻尖萦绕着姜柳银身上的乌木香。不消一会儿汤呈就把吉普开到了路口,陈希英坐了上去,看见叶笠坐在后座,膝盖上放着一个电路操控仪,他的电脑则卸下来安装在前面的座椅上。陈希英化装成叉车工人潜入物流园区,登上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将机枪架在隐蔽处,开始调整角度。
两个线人坐在车里监视着大理石宅邸,一边抽着烟。宅门忽地打开了,一辆黑色的车开了出来。副驾驶说了句“生意上门”,然后掐灭烟头丢到外面去,拿起对讲机报告给陈希英等人听。
陈希英趴在集装箱上,雪盖住了他的身子。他在望远镜里找到公路的位置,标牌上指明了这条路是通往机场的必经之路,线人给他的情报里也是这么写的。陈希英侧过头瞄向准镜,一边说:“保持75尺安全距离,不要跟得太紧,假装你们也是去机场的。”
叶笠捧着操控仪,按住耳机免得它掉下来,紧盯着前面行驶的车辆:“我们上路了,一分钟后你就能看到局长夫人,和他儿子。”
“他儿子?”
“没错,那小家伙也跟着一块逃跑了。”叶笠说,“有两辆保镖车跟着他们,我们的距离有点远。”
陈希英咬了下牙齿,捏紧了手指。他紧了一下拳头,然后镇定自若地告诉叶笠:“等上了公路后想办法超车挨近它,别让保镖发现你们。保镖车我来解决,听我命令行动。”
准镜视野里出现了快速行驶的车辆,机枪已自动瞄准了目标。陈希英找到中间的一辆玛莎拉蒂,他把目标放大,透过后座的车窗看到里面坐着一位夫人,她的儿子正倚靠在她肩上。他盯着准镜看了许久,只要他现在开枪,车里的两个人马上就能命丧黄泉。陈希英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旋即却埋下头去紧闭双眼,死死抓住枪杆,似乎要将其捏碎。
他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感,他现在只感到痛苦,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心脏。陈希英大口呼吸起来,听见耳机里传来叶笠的声音:“时机大好,是否马上行动?再过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玛莎拉蒂开到了一辆厢式货车后面,不紧不慢地匀速行驶着。视野开阔,风停雪静,无疑是杀人越货的好时节。陈希英攥紧拳头,紧得都颤抖起来。他不停地回想着姜柳银刚才在飞雪中对他说的一番话,紧盯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牙齿把嘴唇咬破了皮,渗出又甜又腥的血。他把渗出来的血珠抿掉,挣扎良久后最后还是没忍心下手:“行动中止,放他们过去。”
陈希英最后再看了大桥一眼,收拾起东西转移到接应点,不一会儿后吉普就来把他接走了。在车上,陈希英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车窗旁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手里紧握着枪柄。叶笠扭头看了他好几眼,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雪擦着车窗掠过,鸟儿自由自在地飞入云天,夫人和她的孩子坐在车里望着阳光普照的郊野。
在吉普往反方向开过大桥入口时,它刚好从姜柳银乘坐的宾利旁驶过,陈希英坐在车上,依稀中看见姜柳银坐在车后座,正疑惑地向司机询问着什么……两辆车相向着擦肩而过,转瞬之间就相隔甚远。陈希英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感到一种恐惧,甜蜜的恐惧,他在害怕些什么。最后他弓起背,把脸埋入手掌中,无声地呼唤着姜柳银的名字,他多想把对方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