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罪羊
马主人在通往庄园的石板路前勒住缰绳,跟在马后面的轿车也停住了。冯寺霖翻身从马背上下来,走到车窗旁去敲了敲玻璃,他戴着灰色的山羊皮,一件厚重的大摆皮外套翻着羊羔毛领子。车窗降了下去,师兆印拢着大衣坐在副驾驶,只露出一张脸来看着外面肤色黝黑、眼大眉浓的庄户人。冯寺霖见他露了脸,随即笑道:“前边那幢房子就是陈先生的家了。”
师兆印笑了笑,声音不温不火地问话回去:“你跟他很熟吗?”
“算是吧,他还来我这儿买过一匹马,上等的金马!可花了大价钱。”冯寺霖说,他的声音从从胸腔中发出来,响亮又惹人喜爱。
“听起来不错。”师兆印笑着答应了一句,用戴着薄手套的手从钱包里取出几张大额钱币来递出去,“多谢你带路,你是位不错的向导,这是给你的报酬。”
冯寺霖接过钱币,并未客气,将纸币小心地叠好后放回衣兜里。师兆印向他抬了抬手以示告别,扭过头一言不发地将车窗升了上去,车子慢慢启动起来开走了。图蒙塔庄的郊外落着厚厚的雪,鹌鹑一群群落在麦垛下面,几条灵缇飞动着它们细长得出奇的四肢在雪野中跑动。师兆印看着后视镜,看见冯寺霖跨上了马,调转马头往另一边驰去。
“把他处理掉。”师兆印吩咐了一句,“这钱他有命拿没命花。”
车子开过一片柳林,两颗古老的香樟树枝叶交错,如胶似漆地依偎在一起,而在这蓁蓁枝叶下面则露出了庄园洁净的一角。有人来为师兆印打开车门,伸手搭住他的臂肘。师兆印摔下大桥摔断了双腿,所以只能由下属扶下车后坐在轮椅上,再被人推着缓步走入积雪平整的院场中。
一个围着大红色花呢围裙的女佣正蹲在水井旁拨拉着炉灰,把灰烬聚拢在一起。瞥见有人进来后忙她站起身矜持地拍了拍膝盖,踩着一双结实保暖的鼠皮鞋迎了上去。女佣看起来三四十岁,身材健壮、有力,脸膛红彤彤的。她见到师兆印后首先略显惊讶,然后就平静下来了:“几位先生有何贵干呢?主人不在家,先进来喝口热茶罢。”
他们进了温暖如春的正堂,入冬之后茶炊一天到晚都烧得红红的,阴燃的炭火持续不断地往外送着热气,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松明燃烧的清香。师兆印环顾着这间堂屋,镶嵌在墙上的珠母色窗户都关闭着,只在东北的角落里开了一扇换气窗。崧蓝色的呢绒帘子挂在窗户前,一尘不染地挽了起来,处处都通敞、明亮。一杯茶水送到了师兆印身边,他微笑着接下了。
“先生是什么人?”女佣把手放在大腿上,立在一旁询问道。
师兆印小尝了一口茶水,然后将杯子递给了身边的下属,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国际刑警。告诉我,你们的主顾现在在哪儿?”
女佣在听到“国际刑警”后立即绷紧了手指,脸色也变得煞白。她略一犹豫,最后战战兢兢地开了口:“他一直都不在这儿,偶尔会回来一两次,我也不知道他身居何处。”
“没关系。”师兆印滑着轮椅去向别处,欣赏着窗外南坡优美的雪景,樱桃树细长苗条的树干犹如妙龄少女,“我知道他今年国庆日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当时他与何人一道?”
“是他的朋友,我只知道他姓姜,也许是主人生意上的伙伴。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东家要我们把他当作最尊贵的客人对待。”
穿堂的两侧都用拱形的玻璃笼罩起来,阳光透过棱架照射到花岗石地板上,师兆印滑着轮椅步入其中,消消停停地晒着太阳。他搭着双手默然几秒,随后问道:“是什么样的朋友?”
女佣大致描述了姜柳银的外貌,师兆印让人把她的话记下来,再交由速写员画出素描。说话间他们来到果园一侧,一小片白桦林耀得人眼睛发花,似乎雪地都亮得烧了起来。师兆印停在一棵桦树的树荫下,一只蓝山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脚尖前。师兆印盯着地上的这个小家伙,不由得笑了起来,一边问道:“这座宅子里常年只有你们几个人?”
“啊,是的,先生很少回家,是我们几个在帮忙打理庄园。每年秋天要收一箩筐一箩筐的苹果,再把麦子割干净,留下麦茬过冬。先生不愿把庄园转手,所以只得一直留下来了。”
师兆印朝蓝山雀伸出手,山雀瞪着黑漆漆的眼睛瞅了他几眼,然后振翅飞离了。师兆印没在果园里过多停留,下属把他推入屋内,让女佣落下钥匙打开一扇隐秘的小门。门内一方斗室里飘着袅袅神香,烛火长年累月烨烨地烧灼着。师兆印进去后首先看到了供奉在神龛的金身圣像,然后看到了摆在圣像两旁的照片,他不用猜就知道照片上的人必定是陈希英亡故的双亲。
他在圣像前一直保持沉默,独自在室内待了一会儿后师兆印有点儿受不了这种烛烟味,退出了礼拜堂。女佣掩上房门,师兆印在正堂里四处探看了一番,没寻到什么值得深究的东西,遂辞谢了女佣的热茶,由下属推着他穿过院场出去了。一条上了年纪的猎狗耷拉着耳朵从樱桃林里钻出来,看了师兆印几眼,扭过头跑开了。
两名刑警落在了后面,等到师兆印被推出庄园大门后,他们从外套下面拔出枪来对着站在台阶上送别的女佣打了一枪,再一枪打死了正从马厩里出来的马夫。他们将庄园里所有的佣工都杀死,还打死了那条老猎狗。他们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整片庄园,师兆印坐在车上翻看钉着图片的文件,把雪地上熊熊腾起的大火轻飘飘地甩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