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英用力扽了一下侧壁的闸门,将匕首一把插入电梯厢和井壁的缝隙,让正在上升的电梯悬停在了半空中。他踩住电梯厢的两角,旋开顶部阀门,将顶盖掀了起来,看到电梯里站着五六个武装特警。姜柳银跪着一条腿,另一条腿支起来撑住手肘,斜靠着步枪对准电梯内部持续开了十秒火。血浆溅得四壁都是,他们跳进去,径直下到了负一层。
“这对你来说是不是算犯罪了?”陈希英问。
“可能吧。”姜柳银点点头。
“以前我们在床上扮演警官和罪犯,现在真的成罪犯了。”
姜柳银笑了一下,狡猾地眨了眨眼睛:“偷心贼罢了!”
电梯门打开了,他们出去之后就各自分开,陈希英在地上滚了几圈,翻到立柱后面举起枪朝一众赶来的警察扫射。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上臂,溅出了一汪血,陈希英忙背过身去按住伤口,埋下头快步移动到侧面的一台车后。子弹深深嵌在肌肉里,几乎打断了骨头,痛得他当即在这三九寒天冒了一身大汗。飞雪劈打在他脸上,陈希英有一瞬又想起了提摩拉的森林,想起了边境……几秒钟后,他猛地从车后面站起来,架住机枪将逼过来的警察击退了几米。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汽车的引擎声,姜柳银开着车驶上雪地,他蓦地一脚踩下刹车,用力转过方向盘将车身横过去挡在陈希英面前,扫起了一团极高的雪尘。副驾驶的车门在宾利横过来的一瞬就弹开了,陈希英拉住把手侧身坐入其中,将门死死关住,接住姜柳银递给他的一杆新枪。
宾利冲出了警戒线,转了个弯开上公路,流水似的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用防弹材料制造的车身上,溅出道道火星。陈希英握住机枪靠在椅背上,紧盯着后方的动静。果不其然,警车追了上来,同时空中出现了一只银白色的巨眼,那是挂在直升机下方的探照灯。姜柳银听见了飞机的轰鸣,紧紧抓着方向盘,一边说:“我头一回觉得直升机的声音这么可怕。”
他们在街市中迂回几圈,甩掉了大部分警车。当车子驶到一条黑漆漆的巷道前时姜柳银猛然踩住了刹车,盯住了前面的黑暗:“情况不太妙。”
“我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了。”陈希英往后看了一眼,“虽然我知道你是不情愿这么干的。”
姜柳银点点头:“那群人是来抓我和你的,我不想被抓,我也不想你被抓。本来情况会更糟的,但因为有你在不是让一切又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陈希英扭头看着他,两人坐在车里相对着望了对方一眼,银子则一声不吭地趴在后座底下。陈希英回过头,说:“好样的,小老板,开过这段路,不管谁拦你都不要停。”
“我开车,你开枪。”姜柳银再次踩住了油门,“好歹别让我们的狗受伤。”
他们一头扎入了黑暗里,汽车的轰鸣在巷道里滚动,两旁都是停在泊位里的车辆,连雪都是黑的,活像涂了黑桐油的玩具。不一会儿就有子弹倾泻到车身上,打出一粒粒焦黑的弹痕,溅出银白色的火花。姜柳银把车子撵得好像在飞行,笔直的朝着巷道尽头奔去,但那尽头处的一圈光晕却好像永远也到达不了似的遥远。直升机飞到了他们头上,照下刺眼的强光,将飞驰的银灰色闪电笼罩其中。
接连着几枚爆破弹射了过来,炸得车子颠簸不停,几乎要侧翻过去。姜柳银磕到了额角,血在他脸颊上抹开了,显得有些狼狈,不过陈希英也没好到哪里去。谁曾想几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家里照着镜子互相给对方打整衣物,温声细语地交谈着今夜的晚餐,因周身上下焕然一新而感到愉快和舒适。眼下,浓厚的烟尘和火光追随着他们一路奔逃,飞机在头顶凶神恶煞地咆哮,凄风厉雪刮得天地都颠倒过来。
就在他们几乎飞跃着冲出巷道时,姜柳银的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明亮的灯光照耀着他俩的脸庞,看起来好像是某种不朽的东西。枪声减弱了、停止了,一切都被抛在了脑后的黑暗中。车子刚四轮着地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忽然从夺目的光圈中横冲而出,直直地拦腰撞上了宾利,将它横扫出十几米。宾利磕碰到一根消防栓时瞬间被掀了过去,车窗尽碎,仰翻着砸落在地。
消防栓被撞开了,激射的水柱往四面八方喷出来,形成一道水幕。陈希英在一切停止之后艰难地动了动脖子,强烈的晕眩感让他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根本看不清事物。他下意识地叫了姜柳银的名字,蜷起手指触碰到另一个人的皮肤,连忙紧紧地拽住了他。冰凉的水浇在他脸上,淋湿透了,冻得他骨髓里都泛起了冰碴。
他稍稍抬起头往外面看去,他看到水幕后面有两盏淡黄色的车灯,消消停停地悬在那儿。紧接着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他们都背着枪、戴着头盔和面罩,俯身架住姜柳银的双臂将他拖出了车厢。姜柳银扳着身体挣扎起来,满脸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有点儿古怪,也有点吓人。他蹬着腿想要挣开那些人,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拼命喊着陈希英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让他觉得安全。
陈希英被困在塌陷的车厢里动弹不得,他回应着姜柳银的呼唤,伸直了手臂想要把他拽回来,但周身的剧痛冲上他的脑海,猛地攥紧拳头后还是什么都没握住。模糊的视线里,姜柳银身上那一抹白得耀眼的绦带渐渐移出车外,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陈希英眼里涌上了痛苦的泪水,回忆里那些亡故的人都在这时来到他现实的噩梦,锥心泣血、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