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缮的所在到抟风宫并不算近,越金络一路快步,径直闯进抟风宫。
远远的,就能看到抟风宫内越镝风正在看奏折。越金络抬腿便要闯,被门口的太监一把拦住。
那太监一边拉着越金络,一边给其他太监使眼色。一旁的小太监急忙通报:“启禀陛下,明王殿下求见!”
越镝风抬了抬眼:“明王来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越金络已经推开了太监阻拦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沉沉,脸上的怒意再也藏不住。
越镝风见了只当没见,平静地翻开奏折:“五弟弟,这是怎么了?我还没让太监传召你就自己进来啦?怎么?宫中的规矩都荒废了?”
越金络几步走到他面前,甚至跪都没跪,脸上愤怒已极:“三哥,你命人杀了素水?”
越镝风抬了抬眼:“谁是素水?”
越金络直视着越镝风:“三哥,你知道我说得是谁。”
越镝风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奏章放在桌上:“跪下。”
越金络没跪。
越镝风皱眉道:“圣人面前你闯宫在先,不跪在后,越金络,你真把你三哥哥不放在眼里了吗?”
“我从来没有不把三哥放在心上,是三哥一再逼我,”越金络攥紧掌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你明知道素水的父亲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还要处死她,三哥哥,你可有想过我的立场?”
越镝风笑了一笑。
忽然之间手臂一挥,把满桌子的奏章茶水全扫落在地,他伸手指着越金络的鼻子,一字一句,恨声道:“越金络,我问你,素水是不是有了身孕?”
越金络咬牙没有回答。
越镝风怒道:“我再问你,若我不查,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越金络仍旧不答。
越镝风气得浑身颤抖:“你明知道素水肚子里是谁的孩子你偏偏不告诉我!越金络,你知不知道秣河王临死时传位给谁?三王子!他乌吉力等了一辈子,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哪儿来的三王子!就在这个栎人贱种的肚子里!”
“所以三哥哥就杀了她?”
越镝风吼道:“不是我!”
越金络看向越镝风:“不是三哥那会是谁?”
越镝风笑了一声,道:“乌吉力还活着,你猜他想不想弄死这个孩子?你猜北戎的朗日和想不想这个孩子活着?你猜你那珊丹公主要不要这个孩子活着?你猜整座寰京的人,若是有人知道了秣河王还有一个遗腹子,会不会有人好心容她活着?所有的人,所有的,都很不得撕碎了这个孩子!凭什么杀了她的,就一定是我?”
越镝风的手指用力点了点越金络的胸口:“你第一个就猜是我害死了素水,无非就是因为我亲手杀了乌吉力的孽障,在你心中,你的三哥哥我,只是一个会对孕妇孩子下手的废物对不对?”
越镝风说着,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那颗泪水掉在地上打翻的茶壶上,和慢慢涌出的茶水混成一滩。
越镝风道:“你为了南下攻打曼陀罗华庄园主,带着你的旧部在朝堂逼我出兵,越金络,你手里有军权,你和那些看不起我的臣子有什么区别?你是带着十六部赶跑了北戎的少年英豪,我呢,我就是每天在长生宫里用舌头给乌吉力舔靴底污泥的一条狗!”
越镝风说着,眼泪汩汩而下,越落越多。
越金络何曾见过这么崩溃的越镝风,他低声叫了一句“三哥”,越镝风流着眼泪看向他,越金络说:“三哥,当日我在寰京城里奉你为帝,从未想过看轻你。”
越镝风轻轻冷笑了一声。
越金络双目一红,嗓音也哽咽起来:“三哥,以前那么好,我只是盼着大家回到过去,你仍旧是我的三皇兄,我也仍旧当你的好弟弟。我从未有过别的打算,只想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山清河晏。我当你一辈子的臣子、弟弟,一辈子为你守住疆土。”
越镝风哼笑了一声:“守住疆土?和纪云台一起?”
越金络听他提及了纪云台,知道瞒不过去,咬牙道:“对,和天倚将军一起。”
“和天倚将军一起……”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越镝风慢慢别过头去,长吸一口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金络,你还没懂吗,你我兄弟回不去了。”
越金络没有说话。
越镝风俯下身,从越金络脚边捡起一本被茶水浸透的奏折,他打开奏折,怼到越金络眼前。越金络只看了两眼,脸色变越发难看。
“这是一本参你的奏折,金络,它湿了,我怕你看不清,让我念给你听,”越镝风道,“明王殿下夜宿天倚将军府,且纪云台手握兵权不曾上缴,恐其二人有不臣之心,望请陛下慎之重之。”
越镝风每念一句,越金络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点。
越镝风看着他,缓缓说:“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你不想当皇帝,可交好权臣、手握兵权就是你的错。以前父皇执意收回诸位将军的虎符,我还觉得父皇处事偏颇,如今等我当了皇帝,才发觉父皇不得不这么做,权非私器,兵非家卒,军权旁落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四个字落下来,越金络望向越镝风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了。
越镝风缓缓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当日你能带着你的部署奉我为帝,他日你又何尝不能奉他人为帝?到时候新帝入朝,我便是废帝,金络,为人鱼肉的滋味,我已经受够了。”
越镝风每说一句,越金络的心就沉了一分。他缓缓跪了下来:“臣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