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金络倒也不谦虚,坦然接受了柳州牧的奉承,羽力瀚上前给柳州牧倒了酒,又给其他的柳州官员倒满了酒:“我等临走之时,陛下特意命我等从寰京带酒给柳州的诸位大人,请各位一定要喝一碗。”
听说是天子赐酒,柳州牧连忙捧着大碗一口接一口恭恭敬敬地喝了,而其他柳州官员见州牧带头饮酒,自然也不能拒绝,一同端起酒杯。那坛酒酿了许久,酒力极猛,入口极是辛辣。这一碗才下肚,柳州牧已觉肚中一片滚烫,其他人也是胃里一阵翻滚。羽力瀚不容柳州牧思考,又给他满上一碗:“大人再喝。”
明王在席,御酒在碗,柳州牧哪里敢不从,只能再尽了一碗。羽力瀚趁势又给他连灌了三碗,直喝得柳州牧双眼发直脚下打滑。
越金络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大胆柳州牧!”
这一桌子拍得太过突然,柳州牧当即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等他跪完了,才想起来:不对啊,我这是跪什么?
但这一跪显然已失了气势,越金络端坐在席,皱眉道:“摩诃曼陀罗华泛滥,你身在柳州,比邻诸多曼陀罗华庄园,竟然听任此等毒物泛滥,这脖子上的脑袋是生得太稳了吗?”
柳州牧急忙磕头:“明王有所不知,南方诸地气候湿热,水患频发,庄稼难以生长。后来有人发现摩诃曼陀罗能提取药物治疗病痛,又生得顽强,不畏酷暑不怕洪涝。所以南方诸地的百姓才会种植摩诃曼陀罗与其他地方的百姓交换粮食。”
越金络笑了一下,冷冷道:“听你的话,似乎还是很羡慕邻州那些种曼陀罗华的庄园啊。”
柳州牧冷汗顿时都下来了。他所管辖的柳州虽不种植摩诃曼陀罗,但邻州的税府他却并非不知,白花花的银子入了库,说不曾眼馋过,那绝对是假话。只是一来心里尚有一点良知,二来柳州对比再往南那些种了摩诃曼陀罗的州县,地域靠北,水土确实也不适合摩诃曼陀罗生长,因此才不曾烧毁农田改种曼陀华。
此时这一点小心思被越金络戳破,他越发心虚,方才的酒劲儿又冲得他头上一阵阵晕眩,急忙磕头:“明王开恩,明王明鉴,微臣的百姓从未种过曼陀罗华。”
越金络道:“若要我开恩,也可以,把你所知道的哪些州种了曼陀罗,哪家庄园有什么守备统统默写下来,明日一早便呈给我。”
柳州牧欲哭无泪,抖着嘴唇说道:“殿下明察,臣怎么知道那些种曼陀罗庄园的人家有哪些守备,那里又不是臣的辖地。”
“你会不知道?”越金络笑了下,“南方各地州牧难道从来不来往?来往之间难道从来不宴请?宴请席上难道从来不收礼金,不见外人?”
柳州牧顿时哑然了。
越金络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柳州牧身上略过,一一看过席上的其他官员。只见那些人各个躬身跪倒,竟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越金络看着他们,心中越发冰冷,只觉无比厌恶。一旁的羽力瀚拔出佩刀,插进了地上,刀刃正好冲着柳州牧。白花花的刀刃薄如蝉翼,柳州牧顿时惊出一身酒汗。
越金络道:“不知道你可以想,想不出来就是不察民情,渎职之罪,脑袋也不必留了。”
柳州牧急得直落泪:“殿下,臣实在不知啊。”
“不知?不知也不要紧。”越金络从容地笑了下,挥挥手,命人传来陆腰上来。
柳州牧眼见过了不久,有士兵带着一名美貌女子入府。她容貌极美,柳州牧刚有一瞬心弛神摇,就听越金络对她道:“陆腰,找十名账房,现在即刻开始核对柳州账册,凡是异常账务统统拿给我看。”
陆腰一脸懵懂,眨眼问道:“殿下,若是查不出账务有误呢?”
越金络笑道:“放心,只要是查,天底下怎么可能没有轧不平的账?”
这厢陆腰问得天真,那边越金络答得残忍。柳州牧听得越发心惊,他想着府内的账册,这些年里私下也是贪腐不少。若是平日上臣来查,这些同侪往来的小花销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是如今要拿账册做文章,那分毫也是大错。他想到这里,大喊一声:“明王殿下,臣想起来,臣想起来了!”
陆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金络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向羽力瀚叮嘱道:“找些人一一看住他们,明日一早,我要他们的笔供。”
羽力瀚拱手道:“是。”
尉迟乾陪着越金络出了筵席厅,陆腰跟在身后。三个人一边走,陆腰配合越金络装了半天天真,此刻不再掩饰,立时偷笑出声。那笑声实在不曾收敛半分,越金络侧目看向她:“行了,别笑了,有什么好笑?”
陆腰道:“只是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殿下时,殿下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
越金络脸一红:“今天这幅吓人的样子我偷偷练了好久,陆姑娘可别拆我台,万一他们不怕我了,再想吓唬他们就可难了。”
陆腰自然知道:“殿下放心。”她说完,又忽然道,“对了,还有个东西要给殿下。”她说着从话里掏出一个信笺,“我方才去了趟驿站,正好有封给明王殿下的来信呢。”
越金络微微一怔。
陆腰故作惊讶:“哎呀,看殿下的样子莫非不知道是谁的信?那可不行,万一是坏人写得怎么办!让我替殿下看看是谁写的……署名是纪……”
越金络根本不让她念完,一把抢过了信笺,塞进怀里掉头就往卧房跑,身后陆腰杵了尉迟乾一肘子,笑得花枝摇曳:这明王殿下呢,不管变成什么样,一遇到天倚将军的事儿,始终还是个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