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禾看着火车呼啸而来,目光悠远而神往。
李青禾,男,1978年出生在苏北的一个村子。
今年是他生活在世界上的第二十二个年头,也是来北城的第四年。
七岁以前,李青禾最害怕的事情是上学必须经过的那条土路。苏北的雨季很漫长,路边有一条脏兮兮的河,每逢下雨,河水就会漫上来,把泥土冲成一片浑黄。他害怕脚下打滑,更怕脏水溅起来,弄脏他洗得发白的鞋子和干净的裤脚。
每次路过,都得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绕着脏水走,像一只怕水的猫,直到有一天父亲送他上学,从后面把他抱了起来。
李青禾最快乐的事是每周一次的舞蹈课。
教舞蹈的老师是从城里过来的,身上很香,穿着最时髦的衣裳。上课的时候,老师总会摸着他的头,夸他的动作是小朋友里最漂亮的一个。他没有能报答老师的东西,只能偷偷摘下院子里开得最好的那几朵栀子花,一路跑到学校,塞到老师手里,然后再头也不回地跑掉。
李青禾七岁以后的人生充满了烦恼,但是人都是会长大的,这时候能让他感觉到快乐的事情,就是把烦恼一件一件消化掉。
二年级的时候,父亲死了。
家里的天空仿佛在一夜之间塌陷了,大概是悲伤过度,母亲忽然学会了酗酒。
深夜,雨下得很大,母亲却一直没有回来。李青禾披着雨衣跑出去找,村口的路被雨水泡得很松软,他一脚踩空,摔进坑里。腿很疼,他无论无何也爬不出去,只能大声喊母亲的名字,那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腿断了,还能跳舞吗?
过了一会儿,母亲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把他从坑里捞出来,抱着他大哭。
那一夜的大雨过后,母亲又清醒了过来。
那个时候的苏北很小,小到一条街就能串起李青禾的整个童年。村里的人会凑在一起看同一台电视,喝同一口井,吹一样的风,走一样的夜路。但是大人是不会让小孩子一个人走夜路的,因为会看见抢劫和打架。
但是新闻和画报上的北城很大。
1996年的夏天,李青禾背着行囊,如愿以偿地踏上了通往北城舞蹈学院的火车。
枯燥与疼痛是日复一日的,成为专业舞蹈演员的梦想一直推着他不停地往前走。他的大学生活是上不完的舞蹈课、准时准点的训练和偶尔会挣些生活费的商演。
后来,在这种日复一日里多了点儿别的东西。
九十年代的男欢女爱,大多都藏在夜色和树影里。学校旁边的公园有座矮山,树林茂密,入夜之后,李青禾也经常会和同学去那里散步。月光稀薄,总能照见暗处紧紧依偎的人影,听见压低的轻笑,和枝叶掩不住的、年轻而热烈的缠绵。
1998年的清晨,李青禾公园的小路上练舞,跳的是《梁祝》。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时,他才察觉假山旁站着一个人,是位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身姿端正,不知静静看了多久。
目光碰上了,男人也没有再躲,踩着枫叶走过来。
“真好看。”
男人开口,明明是东方面孔,中文却说得很是别扭,他停了片刻,又苦思冥想,认真斟酌了一下字句:“你也一样的好看。”
李青禾抱紧胸前的扇子,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只好低头笑了笑。
男人也跟着他笑,耳根发红,似乎有点羞怯。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气氛,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金黄的落叶,在二人之间打着转儿。
风过之后,男人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向面前人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衬衣,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李青禾的肩膀上。
“很冷的。”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更郑重了一些。
远藤祐介,来自日本东京。十几岁的时候跟着做生意的叔父留在香港,1997年的夏天,香港回归,怀着对这片广阔土地的好奇心,他又来了北城。
在遇见远藤祐介之前,李青禾没有想过什么是爱情。
而在遇见远藤祐介之后,他也仍然不太明白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当一个人愿意给另一个人无法喘息的关心与温柔时,有些东西也就已经无法撼动了。
李青禾很贪恋那些东西。
远藤祐介很高,肩膀很宽广,如同他与他家乡之间的那一道深不可测的海域。
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远藤祐介没办法对他说太多情话,但男人注视他的时候,目光炽热,就像是心甘情愿去往火海深处的飞蛾。
那一年冬天,他和远藤在烧了炭火的屋子里相拥入眠。
夜深人静,他听见男人正在用日语唱歌,伏在自己的耳边,轻轻厮磨着耳骨。李青禾起身,伏腰搂住男人的脖子,坐在他的身上。
“我听不懂啊。”
李青禾小声地抱怨。
远藤祐介看着他,低声念:“行かないで,别走,别离开我啊。”
对于这片广袤而古老的国度,远藤祐介心里有着很多模糊的幻想,李青禾就是一个影子。他温柔,坚韧,但又像容易受伤的白蝴蝶,只要扇几下翅膀就会碎掉,更不要说跋山涉水。
李青禾趴在远藤祐介的腿上,身上只剩了最轻薄的一件白舞服。
男人勾住他腰上的绦带,小心扯开,衣料落下的声音烧穿了屋子里最后的沉默。
李青禾从未在意过远藤祐介是如何看他的,他只是想要一份爱,又顺便喜欢上了一个人。
第二年,春节前夕。
远藤祐介把李青禾抱上了回苏北的火车,李青禾站在台阶上,低头亲吻他的额头,身上被风吹得发冷,爱人的双唇却很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