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已是申时末了。”江福生恭敬回道,“您和国师大人都还未用膳,晚膳已经备好。另外……今晚的接风宴……”
闻宥皱了皱眉,似乎才想起这回事,他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又瞥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淡淡道:“传膳吧。国师一同用膳吧。接风宴……照常。”
“是。”江福生应声下去准备。
宿白卿心中暗暗叫苦。
不仅走不了,还要跟闻宥单独用晚膳?这简直比接风宴还让他难受。至少接风宴上他还可以尽量降低存在感,而单独面对闻宥……
他正想着找个理由告退,闻宥却已经操控着轮椅,转向了那张堆满奏章的书案,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国师,过来。”
宿白卿:“……?”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站在书案前。
闻宥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章,却没有自己翻开,而是递向了宿白卿:“念。”
宿白卿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他……念奏章?
“陛下,”他试图挣扎一下,“臣乃方外之人,于朝政一窍不通,恐怕……”
“念。”闻宥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朕听着。”
宿白卿看着那本递到眼前的奏章,又看了看闻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旁边那堆成小山的同类物品,一瞬间,他对自己“国师”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真的是来当国师的吗?不是来当贴身秘书、心理医生、临时保镖兼朗读机的?
【噗——哈哈哈!】脑海里响起了系统毫不掩饰的爆笑声,还伴随着模拟嗑瓜子的“咔嚓”声,【宿主,恭喜解锁新职务——御前首席朗读官!待遇优厚,前景广阔!快,念给朕听听!哈哈哈!】
宿白卿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把奏章砸系统脸上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奏章,翻开。
冰冷的、带着墨香的文字映入眼帘。是某个地方官员关于水利工程的汇报,遣词造句文绉绉,还夹杂着大量生僻字和专业术语。
宿白卿硬着头皮,用他那清冷平板的嗓音,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臣……某……谨奏:窃惟水利之兴,乃农事之本……夫漕渠之利,在于通漕转运,灌溉田畴……今查某县境内,旧渠淤塞,水脉不通……”
他念得毫无感情,如同和尚念经,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或者不理解的意思,还会卡顿一下。闻宥只是闭着眼睛,靠在轮椅背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在“听”。
一篇念完,宿白卿只觉得口干舌燥。
闻宥睁开眼,淡淡道:“批:准其所请,着工部核拨银两,限期疏通,不得有误。”
宿白卿:“……?”
批?谁批?他怎么批?
他看着闻宥,闻宥也看着他,眼神明确
宿白卿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看了看旁边的笔墨,又看了看闻宥,最终,还是认命地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奏章的末尾,模仿着闻宥平时批阅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那几个字。
写完后,他看着自己那与原版相差甚远的字迹,只觉得一阵绝望。这要是被朝臣看到,怕不是要惊掉下巴。
【啧啧,宿主,你这字……狗爬似的,比闻宥的差远了。】系统继续嗑着瓜子看戏。
宿白卿懒得理它。
就这样,一篇,两篇,三篇……
宿白卿机械地念着,闻宥闭目听着,偶尔给出简短的裁决意见,宿白卿再苦大仇深地提笔写下。
从水利到赋税,从边防到官员任免……宿白卿感觉自己不是在念奏章,而是在接受一种精神上的凌迟。他不仅要忍受与闻宥共处一室的压抑,还要强迫自己理解那些晦涩的政务,灵魂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让他几欲崩溃。
他真是国师吗?他感觉自己是头被赶上架的驴,还是那种既要拉磨又要念经的稀有品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宿白卿感觉自己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江福生终于带着宫人,端着晚膳进来了。
“陛下,国师大人,晚膳已备好。”
宿白卿几乎是立刻扔下了手中的笔和奏章,如同获得了特赦。
晚膳就摆在寝殿外侧的暖阁里。菜色依旧精致而清淡,符合闻宥如今的身体状况和宿白卿没什么胃口的状态。
宫人们布好菜后便退下了,暖阁里只剩下坐在轮椅上的闻宥和坐在他对面的宿白卿。
气氛……比念奏章时还要尴尬和令人不适。
宿白卿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如同白玉般的米饭,恨不得将脸埋进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闻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探究和压力,让他如坐针毡,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和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他拿着玉箸的手都有些僵硬,夹菜的动作机械而缓慢,食不知味。他只盼着这顿饭能快点结束。
闻宥似乎也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时而落在宿白卿那低垂的、被银发遮掩的侧脸上,时而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暖阁内,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宿白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接风宴,什么时候开始?又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忽然觉得,或许面对那满殿的陌生人,也比单独和闻宥这样沉默地用餐要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