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人群中,他还可以努力隐藏自己。而在这里,他无所遁形。
接风宴
晚膳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结束后,宿白卿几乎是怀着一种“慷慨赴义”的心情,跟着闻宥的仪仗,前往举行接风宴的麟德殿。
太极殿内早已灯火通明,琉璃宫灯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官员们已然按序就座,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酒肴的香气与一种官场特有的、矜持而热闹的氛围。
当内侍高唱“陛下驾到——国师到——”时,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闻宥坐在轮椅上,由江福生亲自推着,缓缓进入大殿。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白日里那场失控从未发生过。而跟在他侧后方的宿白卿,则再次吸引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那头流泻的银发,那双清冷的银眸,以及那身虽不合身却更添飘渺之气的月白常服,在璀璨灯火下,愈发显得超凡脱俗,与这满殿的凡尘俗世格格不入。
好奇、探究、敬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各种目光交织在他身上。
宿白卿低垂着眼睑,尽可能屏蔽掉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跟随闻宥来到御座之前。
然而,与寻常宴席不同,在御座之旁,早已设好了一席。席位与御座距离极近,且周围垂落着轻薄如雾的纱质帷幕,虽不能完全隔绝内外,却有效地模糊了视线,营造出一方相对独立的空间。
宿白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恐怕又是沾了那位懒到极致的初代国师的光。看来那位前辈不仅是懒得早起,连这种必要的社交场合都懒得应付,而开国皇帝闻霁月竟然也就此纵容,定下了这般特例。
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宿白卿心中难得地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前辈生出了一丝感激。
这帷幕,于他而言,简直是救命的屏障。
他依着引路内侍的示意,坦然走入帷幕之后,在软垫上坐下。帷幕落下,顿时将外界大部分探究的目光和嘈杂的人声过滤了一层,虽然仍能感受到殿内的氛围,但那种被无数人直视的压迫感瞬间减轻了大半。
他轻轻松了口气。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参见国师!”百官起身行礼,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平身。”闻宥淡漠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威仪,“今日设宴,一为子书爱卿、池世子淮宁赈灾有功,接风洗尘;二为国师归位,襄助社稷。众卿不必拘礼,开宴吧。”
“谢陛下!”
丝竹之声悠扬响起,宫娥们如同穿花蝴蝶般,捧着精美的酒肴穿梭于席间。
宴会正式开始。
宿白卿坐在帷幕后,面前的小几上也摆满了珍馐美馔,但他毫无食欲,只是端着一杯清茶,小口啜饮着,目光透过摇曳的纱幕,静静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他看到熙王闻白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下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偶尔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也看到了子书扶砚和池淮瑾。他们二人的席位相邻。
池淮瑾显然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他与周围几个相熟的武将世家子弟推杯换盏,言谈爽朗,眉宇间带着凯旋而归的意气风发,只是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御座旁那垂下的帷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而子书扶砚则显得安静许多。
他穿着钦差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思。他很少主动与人交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举杯浅酌,目光时而落在御座方向,时而又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宿白卿注意到,池淮瑾虽然一直在与旁人谈笑,但注意力似乎总有一部分落在子书扶砚身上。
见子书扶砚一直沉默,池淮瑾忽然拿起酒壶,凑过去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声音带着几分调侃,试图打破那份沉寂:“子书,别光坐着发呆啊!来来来,满上!这次淮宁之行,你可是头功,得多喝几杯!”
子书扶砚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回过神来,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以及池淮瑾那带着爽朗笑意的脸,微微蹙了蹙眉,低声道:“池世子,下官不胜酒力……”
“诶~这有什么!”池淮瑾浑不在意地摆手,“这可是宫里御酿,味道醇着呢!再说了,今天陛下高兴,咱们也放松放松!你看我,这都第三杯了!”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空了的酒杯,一副“我很能喝”的样子。
子书扶砚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最终还是端起了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池淮瑾见他喝了,脸上笑容更盛,又给自己满上,顺势就在子书扶砚旁边坐得更近了些,开始低声说起淮宁的一些趣事,试图逗他开心。
宿白卿隔着帷幕,看着这两人之间那看似寻常、却又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互动,心中默默思忖。池淮瑾对子书扶砚,似乎确实有些不同。
只是不知道子书扶砚如今的心思……
就在他观察之际,御座上的闻宥轻轻抬了抬手。
殿内的丝竹声渐渐停歇,交谈声也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陛下的嘉奖与封赏。
江福生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大臣、大理寺少卿子书扶砚,临危受命,处置得当,防疫赈灾,功在社稷。擢升为大理寺卿,赐玉带一条,白银五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