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悄无声息地后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闻宥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那墨色的眼眸深处,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与脆弱已消失无踪,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偏执的疯狂所取代。
只是,那疯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一种更复杂、更难以捉摸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
他没有叫醒宿白卿。
也没有再去看那堆积如山的奏章。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守着一室寂静,守着那被阳光笼罩的、短暂的、不属于他的安宁。任由时间的流逝,也任由心底那名为“谢晏”的毒,与眼前这名为“宿白卿”的谜,更加深刻地纠缠在一起。
直到夕阳西斜,暮色渐染,宿白卿才因姿势不适而微微蹙眉,似要转醒。
在他睫毛颤动,即将睁开眼的前一刹那,闻宥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了那份早已被宿白卿汗水濡湿了一角的奏章,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握着奏章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宿白卿是在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挲声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和肩膀传来的僵硬酸痛让他轻轻吸了口气,随即,那熟悉的、因身处密闭空间靠近某人而产生的生理性不适感也迅速回归,胃部隐隐抽搐,眩晕感虽比睡着前减轻,却依旧盘桓不去。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他刚才似乎睡着了?!
心脏骤然一紧,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滞涩。映入眼帘的,是御书房内昏黄的烛火。
不知何时已然点燃,取代了窗外沉落的夕阳。而御案之后,闻宥依旧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份奏章,垂眸看着,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却懒得理会?
宿白卿心中惊疑不定,下意识地抬手想揉一揉酸痛的额角,却发现自己之前握在手中的奏章已被小心地抽走,平整地放在桌案一旁,并未沾染上他睡着时可能留下的痕迹。
是江福生进来过?还是……
他不敢深想,迅速收敛心神,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尽管体内的不适感仍在叫嚣。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听不出情绪,却让宿白卿脊背微僵。
他抬眸,对上闻宥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深不见底,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是那片能将人吞噬的墨色深渊。但不知为何,宿白卿总觉得那深渊之下,似乎涌动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更复杂的东西。
“臣失仪,请陛下恕罪。”宿白卿起身,依礼告罪,声音因刚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闻宥的视线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微微泛红的额角,随即淡淡移开,重新落回奏章上。“无妨。”
他竟没有追究?宿白卿心中诧异更甚。按照闻宥那阴晴不定、刻薄寡恩的性子,自己在他面前如此“失仪”,即便不重罚,也绝不该是这般轻描淡写的反应。
“时辰不早,这些,”闻宥用指尖点了点书案上依旧堆积着的、但明显少了许多的奏章,“明日再议。国师且回去歇息吧。”
这就……放他走了?宿白卿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继续“折磨”到深夜的准备。
“是,臣告退。”尽管满腹疑窦,宿白卿还是立刻躬身行礼,片刻不愿多留。他转身离开的步伐依旧平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意味。
直到那抹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闻宥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他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抽出那份被少年枕着的、带着微潮墨香的奏章时,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执拗的幽暗。
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他的晏晏。他的晏晏,从未如此安静地、脆弱地陪在他身边。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阳光模糊了容颜的瞬间,在那毫无防备的沉睡里,会让他死寂的心湖,泛起那一丝不该有的、名为“贪恋”的涟漪?
是因为这漫长的五年,太过孤寂了吗?孤寂到……连一个拙劣的、虚假的幻影,都让他心生摇曳?
闻宥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他的晏晏,是独一无二的。
无论生死,都只能属于他。任何试图模仿、接近、甚至无意中触碰到那片禁区的存在,都是一种亵渎。
这个宿白卿……很不对劲。
他那特殊的体质,那看似超然实则暗藏锋锐的言语,那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具年轻躯壳不符的沉稳与疏离,以及……今日这阴差阳错间,竟能牵动他心绪的意外。
他究竟是谁?来自何方?目的为何?
是真的巧合,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闻宥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恍惚,而是更深的探究、怀疑,以及一丝被冒犯领土般的、冰冷的怒意。
无论这个宿白卿是什么,他都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玷污他心中那片只属于谢晏的、疯狂而绝对的领地。
如果这只是一场戏,他不介意陪着演下去,看看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