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宥摆了摆手:“既如此,便按方才所言去办吧。细节之处,你与枢密院自行斟酌,有要事再报。”
子书扶砚躬身:“臣明白,臣告退。”
宿白卿:“……”
这就完了?不再多聊会儿?谈谈心什么的?他看着子书扶砚干脆利落地行礼退下,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御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和闻宥两人。那令人窒息的感觉瞬间回归,甚至因为刚才短暂的放松而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闻宥的目光重新落回宿白卿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幽深:“国师似乎……很关心子书爱卿?”
宿白卿心头一跳,强自镇定:“臣只是就事论事,为江山社稷考量。”
“是吗?”闻宥不置可否,重新拿起了那个九连环,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还以为,国师是厌倦了这诵读奏章的差事,想找个人来替你呢。”
宿白卿呼吸一滞。被他看穿了?不,应该只是巧合。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陛下说笑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只是这“荣幸”,他实在有些消受不起了。宿白卿看着眼前还剩大半的奏章,只觉得前路依旧黑暗。牵红线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看来,要想完成任务,他还得另辟蹊径,或者……继续在这御书房里,忍耐着煎熬,慢慢等待“死亡”。
恍惚
子书扶砚的离去,如同短暂开启后又骤然关闭的透气窗,御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以更沉重的姿态压回宿白卿身上。他不得不重新拿起那份仿佛永远也念不完的奏章,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沙哑。
胃部的翻搅感和阵阵袭来的眩晕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他强行集中精神,试图将那些拗口的文言文清晰地诵读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喉咙。额角的冷汗已经汇聚成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展开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宽大的袖口拭去额头的湿冷,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阳光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透过窗棂,恰好笼罩在他身上,为他银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带着那总是清冷剔透的银眸,也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朦胧。
闻宥依旧坐在那里,手中的九连环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解开,被他随意地放在书案一角。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拿起新的奏章,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放空。
宿白卿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他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个不断旋转的涡流中心,四周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扭曲。奏章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再也无法辨认。支撑着身体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缓缓阖上。
“……今岁漕运……多有阻滞……需……”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微不可闻。他的头一点点低下,最终,轻轻地枕在了摊开的奏章之上。握着奏章边缘的手指悄然松开,无力地垂落。
或许是那“凝神”玉笛的后续效果,或许是身体透支到了极限的自我保护,在这最不该放松警惕的地方,在这最危险的人面前,宿白卿竟毫无防备地陷入了沉睡。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阳光温柔地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那总是紧抿着、透露出疏离与忍耐的唇线微微放松,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乖巧的阴影,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清冷孤高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不设防的宁静,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柔软。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闻宥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的目光,原本涣散地落在虚空,此刻却被那光影中沉睡的身影牢牢吸引。阳光勾勒出的轮廓,那因沉睡而放松的、带着一丝稚气的姿态……某种深埋于记忆深处、几乎要被疯狂和偏执彻底覆盖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击着他的脑海。
不是在充斥着算计与血腥的东宫,亦不是在诀别那一刻的绝望与猩红……而是某个被遗忘的、寻常的午后。
或许是在东宫某个静谧的偏殿,那个慵懒的少年,又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上。阳光落在他脸上,模糊了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安宁。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猜忌、伤害、决裂,没有那穿心的一剑,没有这五年来蚀骨的绝望与疯狂。这仅仅是他登基后,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一种近乎荒谬的、脆弱的平静,如同水中月影般,在这弥漫着龙涎香和权力冰冷气息的御书房里,无声地荡漾开来。
闻宥下意识地转动轮椅,向前挪动了一点点,极其轻微的动作,仿佛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幻梦。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那光影中的睡颜,试图从那头刺眼的银发,那双紧闭的银眸,那完全陌生的五官轮廓下,寻找一丝一毫属于“他”的痕迹。
哪里都没有。
这分明是另一个人。
一个来历不明、行为古怪、甚至让他隐隐感到威胁的“国师”。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这沉睡的姿态,这阳光下的剪影,会让他那颗早已被冰封、被扭曲、只剩下偏执和毁灭的心,产生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裂痕?
一种混杂着巨大失落和更深刻绝望的情绪,如同毒藤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知道这不是“他”。这平静是假的,这安宁是偷来的。他的晏晏,早已被他亲手推开,被他亲手……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