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只有两人一来一往的声音,和周砚白指尖偶尔敲击桌面的轻微声响。
就在沈清逐渐沉浸于技术细节,暂时忘却眼前的困境时,周砚白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般说道:
“沈翻译似乎对精密仪器领域的术语也很熟悉?这个细分领域很小众,不像是一般翻译会接触到的。”
沈清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精密仪器……
那是五年前,周砚白失控囚禁他时,别墅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生物监测……所涉及的核心领域。他被迫接触,被迫了解,甚至在那无数个被监视的日夜里,自己偷偷查阅过无数资料,试图找到那冰冷科技的一丝破绽。
那段被刻意埋葬的、充斥着恐惧和屈辱的记忆,被这句轻飘飘的问话骤然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周砚白正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讨论技术时的冷静,而是沉淀下一种极其专注的、几乎要将他灵魂看穿的锐利光芒。
他根本不是在意什么术语!
他是在试探!用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关于过去的隐秘线索,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他勉强愈合的伤疤,观察他最真实的反应!
沈清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看到周砚白眼中那抹探究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转化为一种……了然于胸的确认。
就在沈清几乎要崩溃的边缘,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周砚白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没有从沈清脸上移开,仿佛猎手暂时收起利爪,却并未放弃盯紧猎物。
秘书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恭敬地放在两人面前。
“周总,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
“知道了。”周砚白淡淡应道。
秘书退了出去,办公室内再次恢复寂静。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却无法驱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周砚白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视线扫过沈清依旧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看来是我问得太深入,让沈翻译为难了。”他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听不出真心的歉意,“只是觉得和沈翻译沟通,似乎……格外顺畅,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顺畅?是因为那些刻入骨髓的、关于他的恐惧和被迫了解吗?
沈清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干涩:“周总过奖了,我只是……提前做了功课。”
“很好的习惯。”周砚白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很欣赏。”
他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时间差不多了,去会议室吧。”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沈清身边停下。
沈清浑身一僵,几乎要弹跳起来。
周砚白却没有碰他,只是微微俯身,靠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刚才那个问题,没有冒犯的意思。”他的气息拂过沈清的耳廓,带着咖啡的醇苦和雪松的冷冽。
“只是觉得……你害怕的样子,”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愉悦的玩味,“有点熟悉。”
说完,他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恢复了那种商业精英的从容淡漠,率先向门口走去。
“走吧,沈翻译。”
沈清僵在原地,耳边还残留着他低沉的话语和温热的气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剧烈跳动的心脏里。
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还是说,即使失去记忆,他骨子里那种掌控和狩猎的本能,依旧精准地指向了他?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再次将他吞没。
他看着周砚白挺拔冷峻的背影,知道自己再一次,无路可逃。
你在怕我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沈清却觉得后背洇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长条会议桌对面,周砚白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听着下属的汇报,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敲。
那节奏,不紧不慢,却像敲在沈清的心尖上。
每一次轮到他翻译,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不是审视工作的专注,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味的打量。他必须耗费巨大的心力,才能维持声音的平稳,确保每个专业术语的准确。
中间休息时,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第一个冲出会议室,只想找个角落喘口气。
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露天阳台,他推开玻璃门,冷风灌入,稍微吹散了些胸口的滞闷。他撑着栏杆,深深呼吸,试图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心脏狂乱的跳动。
“不舒服?”
周砚白那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鬼魅。
沈清脊背瞬间僵直,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猛地回头,发现周砚白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没……没有。”沈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周砚白像是没看到他的抗拒,走上前,将一瓶水递给他:“脸色不太好。会议强度太大?”
“谢谢周总,不用。”沈清没有接那瓶水,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栏杆,“我没事,只是透透气。”
周砚白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很自然地收回,拧开自己手里那瓶水的瓶盖,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紧绷的侧脸上,眸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