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翻译似乎总是很紧张。”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我面前。”
沈清的心脏猛地一缩。
“周总说笑了,只是……只是工作需要严谨。”他垂下眼睫,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不自觉的扣着手指。
“是吗?”周砚白向前走了一步,靠得更近,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再次将沈清笼罩,“可我总觉得,你不只是紧张。”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模糊的探究:“你好像在……怕我。”
沈清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抬起头,只看得见淡淡的模糊。他脸上的惊诧和迷茫却撞进周砚白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只见周砚白那眼睛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困惑。
“你好像看不清我,但又感觉你认识我,为什么?”周砚白追问,眉头微蹙,“我们之前,真的从未见过?”
阳台的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那一刻,他脸上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冷硬和掌控感似乎褪去了一些,竟流露出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沈清看着这样的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和痛楚汹涌而上。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被尘封的过往——
那些偏执的爱,那座华丽的牢笼,那场因他而起的血光之灾,还有他五年植物人状态的煎熬,以及周家刻骨的恨意……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遗忘的痛
周家不会允许他再靠近周砚白,那怕一切都是周砚白的问题,但不可否认的是周砚白是因为他才变成那样的。如果周砚白真的想起了什么,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以及那深植于骨子里的控制欲,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再回到那片泥沼中,也不能再承受一次可能失去他的风险——哪怕现在的“拥有”是如此荒谬和危险。
“周总多虑了。”沈清逼自己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厉害,“您这样的人物,我只是……本能地感到压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周砚白脸上的表情,生怕多看一眼,自己辛苦筑起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周砚白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许久。那种强烈的、莫名的熟悉感又一次汹涌而来,搅得他心绪不宁。他确定自己丢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而眼前这个人,一定与那段空白有关。
可他否认得如此彻底,眼神里的恐惧如此真实。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晌,周砚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或许吧。”他没再追问,只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他转身,准备离开阳台。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猛地灌入,吹起了沈清额前的碎发,也将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之间,吹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道淡粉色的、陈旧却依旧清晰的疤痕,一闪而过。位置刁钻,正在锁骨下方一寸,寻常根本不会露出。
周砚白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那道疤痕!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太阳穴毫无预兆地一阵尖锐刺痛!一些混乱的、模糊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爆响!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飞溅到脸上的触感!还有……一声嘶哑绝望到极致的呼喊:“清清——!”
画面混乱不堪,声音嘈杂刺耳,伴随着一种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慌和剧痛!
“呃……”周砚白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扶住额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周总?”沈清察觉到他的异常,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他,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担忧和惊慌。
周砚白却猛地挥开了他的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下意识的粗暴!
他抬起头,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滚着震惊、困惑,和一种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狂暴的戾气!他死死地盯着沈清,目光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那道疤……”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怎么来的?!”
沈清被他眼中骇人的情绪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锁骨下方的位置,指尖冰凉。
“我……我不小心划伤的……”他声音发抖,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周砚白的眼睛。
漏洞百出的谎言。
周砚白的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的刺痛稍缓,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怀疑却疯狂滋长。那道疤,那些混乱的碎片,还有眼前这个人显而易见的恐惧和隐瞒……
它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致命的关联!
他不再追问,只是用那双猩红的、充满了未解风暴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沈清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探究,怀疑,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遗忘的痛楚。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阳台,背影僵硬而冷厉。
沈清独自僵在原地,捂着那道疤痕的手指不住地颤抖,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再一次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了……他一定想起什么了……
玻璃门晃动着,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风声,也仿佛隔绝了他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
这一次,可能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