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生气了,按着他的大腿坐起来,“那你不想着和我早点坦白!”
他无奈,“……你和那个火箭炮一样,这事你知道就没个好,我肯定不敢说啊。本来想铺垫铺垫和你说,结果呢,你跑了!死活要分手。哎说起这事儿我就服气,我是真倒霉啊,怎么还能赶上疫情啊,国内一封城就是两年,我真是疯了……”
冯栩安忍不住笑了声,“我一开始是挺生气。后来我又琢磨琢磨吧……觉得这太搞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拎了拎他的小拇指,“我爸妈是一氧化碳中毒去世的。我听说出事那天,我一直大哭。爸妈上班一天太累还拿我没办法,就把我姥姥叫过来,把我抱走了。那天他们俩难得睡个好觉,所以出事的时候俩人都没醒。”
“后来我来了姥姥家生活,没几年姥爷又出了事。所以我一直以为我是个灾星,碰到我的人运气会变差。但我并不会因此而害怕和人亲近,我相信我自己能忽视这些,踢破所有僵局,像这世界上所有坚强的人一样,挺直腰背生活。”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光。
“我也做到了。”
蓬勃的生命力穿透黑暗扑面而来,游远似乎听见春风躲过冬,在暗夜里轻吹窗外的树木,然后树枝抽条,延伸,繁茂。
他轻轻拥抱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都不知道我多为你骄傲。”
blessedbyfate(71)从此以后,真的长大
姥姥的病情不太乐观。
胆囊化脓引发了胰腺炎,医生顿默许久,只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姥姥已有87岁高龄,炎症压不住的话,引发器官衰竭的可能性极大。
冯栩安问,为什么呢,每年都体检,怎么会得胰腺炎呢。
医生抿了抿嘴,说有很多种原因,之前病人总说胃疼,可能你们关注错了器官。也有可能是免疫力突然低下,炎症才爆发。
冯栩安平静地听了会,只说了那句俗套的话,花多少钱都可以,一定要治好。
她回来时,游远正在病床前耐心地给姥姥擦着手。
“疼啊……好疼啊……疼……”
游远停下了动作,“姥姥疼吗?那我给你揉揉?医生说,止痛药真的真的不能再加量了哦。”
这几日都是如此。
结石堵塞太严重,姥姥每隔几小时就会痛得满身是汗,因此需要不停擦身。止痛药用得太多,游远只能边擦边自言自语,跟姥姥说些调笑的话。他擦了手背,又转过来擦手心,然后张开每根指头,缝隙也擦得仔仔细细。
冯栩安靠在门口看了很久,看他不正经地笑,又看他让开了身子,一束阳光随之落在姥姥身上。
冯栩安走进去,接过毛巾,“我来吧。”
结束后她在病床前坐了许久。她突然问游远,我是不是在作孽,这么痛是不是应该放姥姥走啊。
游远将窗子打开,病房里干燥的暖风流动,将腐朽吹散,掺进了暖阳的味道。
他犹豫着,“下次姥姥醒的时候,要不要问问她的意见?”
冯栩安突然捂脸哭起来。
姥姥嘴里又念叨了其他什么。她捂着嘴巴凑近,终于听了个清楚。姥姥一直念着玉哲啊,玉山,我这辈子是不是造了太多孽,你们两个怎么都走的那么早,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被恐惧侵袭,姥姥是不是在进行人生最后的走马灯?她也分不清,她的私心会不会让姥姥更加痛苦。
冯栩安晚上睡不着,就拉着游远和她一起看电视剧。他欣然应允。她记得他以前宣称只看电影不看电视剧,可那天他看甄嬛传也追得无比上头。他的眉眼被时光轻抚过后,变得柔和许多。
两人安静坐在电脑前,一人一只耳机。冯栩安翻了半天片单,点开了分数奇高的漫长的季节。十二集,不长,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全神贯注地看了一夜。尾声时,冯栩安看到范伟躺在桥上,雪随之落下时,眼泪流了满脸。
这真是个漫长的季节。
当晨光破晓时,仪器突然报警。游远手忙脚乱跑到外面去叫医生护士。冯栩安迷茫地坐起身,在床下安静地看着姥姥,她终于不再呼痛了。
她的漫长季节也在这个冬天轰然停止。
老屋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姥姥去京市之前有个窗子没关紧,寒风像一把无形的刀,溜着缝钻进房间,刺向冯栩安的后背。唯一的一缕太阳不偏不倚地照在屋内新添的冰冷物件上,灰白遗像被光晃的看不出全貌。
冯栩安从未觉得意识如此模糊过。阴阳先生到时,屋外有人喊她出门。她应了一声,机械般迈步向外走。她的灵魂似乎留在了老屋里没走,只有肉体被牵引着走了一遭。
她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老屋的炕上回过头看明净的窗。院外,自己正端着骨灰盒往外走。院墙附近摆满了花圈,门外站着许多人沉默地看向院内。阴阳先生在门口燃起了火光,大喊着“时辰已到”。
她被人围在中间,平静地向后山走,一滴眼泪未曾流过。
宫家是个大家族,从不重男轻女。归家的女儿依旧葬入后山的祖坟。冯栩安关系网庞大,葬礼上来了许多人帮忙。一群人从后山破完土下来,正遇上一辆车停在了村口。
方煜行拉开车门,一眼看到了人群中央的冯栩安。她憔悴到形销骨立,他想张嘴打个招呼,却没能发出声音。冯栩安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往前走了。
游远皱了皱眉,打算上去把他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