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丧亲之痛,而非战役本身,试图打消闻宥的探究。
闻宥盯着他,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和回避。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只是悲痛?”闻宥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孤怎么觉得,你似乎……还在追查些什么?比如,你昨夜去西苑药庐,当真只是散步?”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直接点明!
谢晏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殿下明鉴,臣确实心中郁结,随意行走,不觉走远。那药庐荒废已久,臣并未久留。”他再次强调“随意”和“郁结”,将行为归结于心情所致。
“郁结?”闻宥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是因为北境旧事郁结,还是因为……查到了什么,让你无法释怀?”
他的话语如同利箭,直指核心!
谢晏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闻宥的敏锐远超他的想象。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眼中带着被逼问的屈辱和一丝倔强的冷意:“殿下究竟想说什么?是认定臣包藏祸心,在暗中谋划什么吗?若如此,殿下大可不必如此费心试探,直接将臣下狱论处便是!”
他以退为进,试图用情绪化的反应来混淆视听。
闻宥看着他眼中那抹屈辱和冰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谢晏的反应,看似合理,却总让他觉得有一层隔阂。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看似脆弱易碎,内里却藏着坚冰和他无法触及的秘密。
“下狱?”闻宥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谢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若想动你,何需证据?”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谢晏,留在孤身边,安分守己。过去的事,无论是什么,都让它过去。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谢晏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谢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动作更加激怒了闻宥,他眼神一沉,正要进一步动作,目光却再次落在了谢晏因后退而微微扬起的手腕上。
那串沉香珠的白梅坠子在烛光下温润生辉,他恍然想起,那被他所“丢弃”的礼物。
“你好自为之。”闻宥最终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因无法完全掌控而产生的愠怒。
“臣,告退。”谢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他的步伐看似平稳,唯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目光如同芒刺,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
直到走出太子居所,被夜风一吹,谢晏才发觉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闻宥的怀疑更深了。而且,他似乎开始注意到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必须加快速度了。在闻宥彻底查清之前,在闻景慕察觉之前,他必须拿到最后的证据,然后……想办法,在这滔天巨浪中,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那里只有几颗疏星闪烁。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笑的东西
自那夜书房对峙后,闻宥似乎暂时收敛了迫人的审视,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感却并未消失,反而化作更细密的网,笼罩着谢晏。
谢晏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栖梧殿,偶尔在清晨或傍晚暑气稍退时,于附近林荫下散步。
他看似平静,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一面暗中通过“暗影”网络加紧追查“常禄”及当年安王府与北境往来的线索,一面谨慎地应对着周遭的一切。
这日黄昏,谢晏沿着一条通往清凉台的石阶缓步而行。石阶旁古木参天,挡住了大部分暑气,微风穿过林叶,带来些许凉意。他正凝神思索着如何不着痕迹地接触内廷旧人,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抬眸望去,竟是闻宥。
他并未带着随从,只身一人站在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下,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但微微佝偻着背咳嗽的样子,却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他似乎没注意到谢晏的到来,以拳抵唇,咳得眉头紧锁。
谢晏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
他与闻宥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掺杂着怀疑、算计、过往的伤害以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他并不想在此刻与之独处。
然而,就在他准备悄然转身时,闻宥却似有所觉,抬起眼看了过来。
因咳嗽,他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素日冷厉的眸光也仿佛被水汽浸染,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沉。
四目相对,谢晏避无可避。
“殿下。”他垂下眼帘,依礼唤了一声。
闻宥止住咳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从谢晏身上移开,看着他被晚风吹起的几缕墨发,和那在渐暗天光下更显苍白的侧脸,忽然开口,“身子才好些,别贪凉走太久。”
这话语气依旧算不得温和,甚至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但其中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却让谢晏微微一怔。他抬眸看向闻宥,对方却已移开视线,望向林叶缝隙间漏下的破碎霞光,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遥远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