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少年,与他一样,有着一头流泻的银白长发,容颜精致得不似凡人,闭着眼,仿佛沉睡,又仿佛已然失去生机。
无数粗黑的、冰冷的锁链,自四周无尽的黑暗中延伸而出,如同狰狞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少年的四肢、腰身、脖颈,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死寂的水中央,不断向下沉溺。
这个梦,他并非第一次做。
自陷入这漫长的东宫梦境以来,这个画面便反复出现,如同一个无声的警示,又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核心。
以往,他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悬浮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麻木的空茫。
但这一次,不同了。
或许是因为现实中那关于发色的疑问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或许是因为那被压抑太久的本真意识在绝境中发出了微弱的呐喊。
他看着水中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发色、却闭目承受着束缚的少年,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不想再只是看着。
他缓缓地、向着那片幽深的水域靠近。水面在他脚下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轻轻触碰到了那冰冷的水面。
指尖传来的刺骨寒意,让他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水中那一直紧闭着双眼的银发少年,那长而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宿白卿的心头!
他……是活的?他有知觉?
宿白卿的心脏猛地收缩,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与恐慌攫住了他。他不再犹豫,试图将整只手都探入那冰寒刺骨的水中,想要抓住那个少年,想要将他从那些锁链中解救出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那苍白的手臂时。
“晏晏?晏晏?”
一声声焦急而熟悉的呼唤,如同从遥远的天外传来,穿透了层层水波与黑暗,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
眼前的景象瞬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幽深的水域、锁链、银发少年……全部消失不见!
宿白卿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闻宥那张写满了担忧的俊美脸庞。
“做噩梦了?”闻宥用手帕轻轻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语气充满了怜惜,“孤听到你在呓语,可是吓着了?”
宿白卿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还残留着梦中那冰水的刺骨寒意和银发少年睫毛颤动的画面,与现实温暖的床榻和闻宥关切的眼神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噩梦和刚醒而带着一丝沙哑与脆弱,那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殿下……为何……为何臣是白发银瞳?而您……还有父皇、母后,所有人……都是黑发黑瞳?臣……不也应该……是黑发黑瞳吗?”
他问得断断续续,银眸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向这个他“最爱”也“最信任”的人,寻求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闻宥擦拭他冷汗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双深邃的墨眸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与……被触及核心秘密的阴鸷。
但这一切都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宿白卿无法捕捉。
随即,闻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他俯身,在宿白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与一丝玩笑般的责备:“傻晏晏,怎的忽然问起这个?定是方才噩梦魇着了,开始胡思乱想。”
他避重就轻,完全没有回答问题的核心。
“可是……”宿白卿还想再问,那双银眸中的困惑并未消散。
“没有可是。”闻宥打断了他,用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唇,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孤的晏晏,无论是什么发色,什么瞳眸,在朕眼里,都是这世间独一无二、最美的存在。这就够了,明白吗?”
他的话语如同最甜蜜的麻醉剂,再次试图麻痹宿白卿那刚刚探出头的清醒。
见宿白卿依旧有些怔忪,闻宥不再给他思考的机会。
他起身,走到窗边的古琴旁坐下。
“定是方才累着了,又做了噩梦,心神不宁。”闻宥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流泻出一段清越舒缓的前奏,“孤为你弹奏一曲,安神静心,可好?”
他没有等宿白卿回答,便自顾自地弹奏起来。
琴音淙淙,如清泉流淌,如春风拂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一切焦躁与不安的力量,缓缓弥漫在整个寝殿。
宿白卿靠在床头,听着那熟悉的、充满了闻宥气息的琴声,看着他那专注而温柔的侧影,脑海中那些关于银发少年、关于冰冷水域、关于发色疑问的混乱画面,仿佛真的被这琴音一点点驱散、抚平。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空茫而顺从,那点刚刚萌芽的清醒,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雾,渐渐消散。
闻宥说他是最美的,那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缓缓闭上眼,重新沉入了由琴声编织的、安全的、温暖的港湾之中。
闻宥一边弹奏,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宿白卿的反应,见他再次变得温顺安静,眼中闪过一丝得逞般的深沉光芒。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将他从这场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梦中唤醒。
即便是晏晏自己……也不行。
琴声悠扬,掩盖了所有潜藏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系统的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