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闻宥,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对身上这身残破很不满意。他指尖微动,一抹极淡的银光如水波般掠过周身。
下一刻,那身狼狈的衣袍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同样素白如云雪,款式却更为简洁飘逸的长衫。
没有多余的纹饰,唯有料子在晦暗天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与他银白的长发几乎融为一体,愈发显得他整个人清冷剔透,不似凡尘俗物。
换衣的过程悄无声息,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优雅,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依旧半跪在雪地中,眼神复杂难辨的闻宥。
宿白卿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闻宥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同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开始为闻宥换上衣服,整理衣袍。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疏,但却异常专注和仔细。
他抚平衣袍上的每一道褶皱,拍去上面的雪花和污渍,将散乱的衣带重新系好,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闻宥僵直着身体,任由他动作。
他能感受到那微凉指尖偶尔划过肌肤带来的战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独特的、仿佛浸透了月华与霜雪的冷香。
这近在咫尺的容颜……恍惚间,竟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属于“谢晏”的温柔片段重叠起来。
可那双低垂着的、毫无波澜的银眸,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眼前之人,并非他心心念念的那一个。
这种认知与现实交错的割裂感,让闻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就在闻宥心神摇曳之际,宿白卿已经为他整理好了衣袍。
他抬起眼,看向闻宥,然后,在闻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微微倾身,将一个极轻、极淡,如同雪花飘落般的吻,印在了闻宥的脸颊上。
没有任何情欲的色彩,甚至谈不上温情,更像是一个……完成既定程序的、冰冷的仪式。
“陛下,雪冷,该回去了。”宿白卿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闻宥猛地回过神,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却仿佛烙印般清晰。
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想抓住宿白卿,质问他这算是什么?敷衍吗?施舍吗?
可当他看到宿白卿那平静无波,甚至隐隐透着一丝疲惫的眼神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诘问又都哽住了。
是啊,是他要求的。
而现在,对方照做了,虽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但确确实实是“温柔”的举动,是“亲近”的姿态。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要指责这“温柔”不够真心吗?
真心……闻宥在心底惨淡一笑,他还有资格要求这个吗?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站起身,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与寒意,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宿白卿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步履看似平稳,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隐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步伐也比常人更显虚浮几分。
梦铃造出的梦境,依旧在按照闻宥潜意识的渴望运转着。
他们走回的不是冰冷的宫廷,而是一处温暖如春、陈设雅致的殿宇,窗外依旧是漫天飞雪,殿内却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团子,像个小炮弹似的从角落里冲了出来,精准地扑到了宿白卿的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腿,发出“嗷呜嗷呜”的、奶声奶气的叫声。
正是之前闻宥在宿白卿意识尚不清醒时,不知从梦境哪个角落带回来的那只小老虎雪团。
雪团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主人气质和容貌的改变,一如既往地黏着宿白卿,仿佛这头银发银眸、气息冰冷的人,与它最初认定的那个主人毫无二致。
宿白卿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家伙,冰冷的银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将雪团抱了起来。
小老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满足地打了个小呼噜,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这一幕,落在走在前面的闻宥眼中,让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宿白卿,拳头悄然握紧。
梦醒
接下来的“日子”,宿白卿严格履行着他的“承诺”。
他尽可能地去扮演闻宥想要的那个“样子”。他会为闻宥布菜,虽然动作生疏,口味也拿捏不准;会在闻宥批阅那些由梦境自动生成的、无关痛痒的“奏章”时,安静地在一旁吹笛,笛声泠泠,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会在闻宥用那种炽热又痛苦的眼神凝视他时,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清明,做出温顺的姿态。
他甚至会在闻宥于雪夜中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一遍遍在他耳边诉说着扭曲的爱语与愧疚时,沉默地承受着,偶尔,会用那清冷的嗓音,回应一两句模糊的、不会出错的安抚。
他几乎满足了闻宥所有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过分的要求。
无论闻宥如何要求,如何诱哄,甚至如何暴怒,宿白卿始终无法对他展露一个真正的、纯粹的笑颜。
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银眸,在闻宥提出这个要求时,只会变得更加沉寂,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我不想。”他总是这样平静地回答,听不出是推脱,还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这让闻宥在得到某种扭曲满足的同时,心底那根名为“不甘”和“怀疑”的刺,也越扎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