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笛子……他认得。
那是很久以前,在他还是太子,谢晏是他的太子妃,在皇陵时,谢晏为了他吹笛的时候,拿出的那只笛子。
那是独属于他和“谢晏”之间的记忆。
宿白卿没有看闻宥骤变的脸色,将笛子凑近唇边,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吐息,指尖在音孔上娴熟地起伏跳动。
下一刻,一缕笛音袅袅升起。
初时细微,如同冰雪初融时滴落的水珠,清冷剔透。
随即,曲调缓缓铺陈开来,婉转悠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切和慰藉,旋律正是闻宥记忆中那一晚所闻,分毫不差!
笛声在这空旷的雪原上回荡,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连呼啸的寒风都为之静止,纷扬的雪花也似乎放缓了飘落的速度。
是他……真的是那首曲子!
闻宥怔怔地看着吹笛的宿白卿。银白的长发垂落,与莹白的笛身几乎融为一体,侧脸在笛声的氤氲下,竟模糊了那份冰冷的轮廓,透出一种近乎熟悉的、遥远记忆中的温柔剪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冰冷的空气之中。
留在这里,陪我
宿白卿放下玉笛,抬眸看向闻宥,银色的瞳孔里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那份笃定却不容置疑:“这首曲子,名为《长夜凝思》。”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首曲子是我谱写的,这世间除了我,不会再有人会了。”
《长夜凝思》。
闻宥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的疯狂与暴怒被巨大的震惊和混乱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宿白卿,试图从那冷寂的银眸中找出丝毫撒谎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像是要说服自己,声音却失去了之前的笃定,“这曲子……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你从哪里打听到的……怎么会是你谱写的……对!一定是这样!”
他拒绝相信。
相信了这个说法,就意味着他这五年来的痛苦、愧疚、执念,全都建立在了一个虚假的前提之上!意味着他所以为的“背叛”,他此刻对宿白卿产生的、令他自我厌恶的情感,都成了无根浮萍,甚至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比让他承认自己爱上了另一个人,更让他难以承受。
宿白卿看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看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混乱与自我怀疑,心中那丝无奈的叹息终于化为实质。
他知道,仅凭这些,依旧无法彻底击穿闻宥用五年时间筑起的心防。
证明?如何证明一个早已被系统抹去存在、由他扮演的身份?
他收起玉笛,身影在雪地中显得愈发单薄清冷。他不再试图用事实说服,而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无奈的方式。
“陛下,”宿白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打断了闻宥混乱的自语,“您要如何,才愿意相信?才愿意……从这梦铃编织的幻境中醒来?”
不再执着于立刻让闻宥接受那匪夷所思的真相,而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这个沉浸在痛苦中不愿醒来的帝王。
闻宥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充满了血丝,那里面是未被说服的偏执,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以及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扭曲的渴望。
“如何才愿意信?如何才愿意醒?”他重复着,嘴角勾起一个惨淡而冰冷的弧度,手指再次抚上宿白卿冰冷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力度,“很简单。”
他凑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宿白卿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留在这里,陪朕。”
“不是以国师宿白卿的身份,而是以‘谢晏’的身份……不,是以‘你’的身份,但必须像‘谢晏’曾经那样,对朕笑,对朕温柔,眼里只有朕一人。”
“直到朕厌倦了,或者……朕相信了你的鬼话为止。”
他的要求,无异于让宿白卿在这虚幻的梦境中,继续扮演那个他早已卸下的角色,甚至要糅合两种矛盾的身份,去满足他扭曲的执念与情感需求。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也毫无道理可言的条件。
宿白卿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执念和痛苦彻底侵蚀的眸子。
雪光映照下,闻宥的脸庞俊美依旧,却带着一种濒临毁灭的脆弱与疯狂。
许久,在闻宥几乎以为他会再次冷声拒绝,或者直接动用那神秘的力量强行脱离梦境时,宿白卿几不可查地,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片银色的冰原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却用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平静语调,吐出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砸落在闻宥的心头,也砸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雪原之上。
梦境,因这一声承诺,似乎变得更加凝固,也更加沉重了。
那一声轻飘飘的“好”字落下,仿佛在闻宥疯狂而混乱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定海神针,却又更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激起了更复杂难辨的反应。
他死死盯着宿白卿,像是要从他那张冰雪雕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或虚伪。
然而,没有。
宿白卿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银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映不出情绪,也映不出光。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依旧压在他身上的闻宥,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闻宥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禁锢。
宿白卿撑着手臂,从冰冷刺骨的雪地里缓缓坐起身。他原本那身象征着国师身份、绣着暗银色流云纹的白色袍服,早已在方才的疯狂中变得皱褶不堪,甚至被撕裂了几处,沾染了雪水泥泞,狼狈地挂在身上,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