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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第1页）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应，只是足下速度又提升了几分，几乎是逃也似的掠过最后一段距离，落在了东市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屋檐上。

然而，所谓的“僻静”，也只是相对而言。

下方，正是京城最繁华的夜市。

长街两侧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灯笼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杂耍艺人的锣鼓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油脂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以及……无数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宿白卿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抱着闻宥的手臂都微微有些发僵。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远离这片令他生理性不适的喧嚣之地。

“就是这里了。”闻宥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俯瞰着下方的车水马龙，语气愉悦，“放朕下去。”

宿白卿垂眸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在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不容置疑命令的眼眸。

他沉默地抱着闻宥，轻盈地落在地面上，却依旧选择了一处靠近巷口、人流相对稀少的角落，将闻宥小心地放在一个卖灯笼的老翁暂时闲置的木箱上，让他能靠着墙壁坐稳。

脚踏实地的感觉并未让宿白卿放松多少。

他站在闻宥身侧，身形挺拔如松，宽大的袖袍下，指尖却微微蜷缩，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嘈杂与“人”的气息。他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闻宥身上，或者说，集中在“任务”上，看好这位心血来潮的帝王，确保他的安全。

“陛下，此处可见夜市全貌，又相对清净，不如……”他想建议就此止步。

可闻宥岂会让他如愿？

“朕渴了。”闻宥打断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茶摊，“去给朕买碗那个摊子的冰糖雪梨羹来，要温热的。”

那茶摊正好位于夜市最拥挤的地段之一，人群摩肩接踵。

宿白卿银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抗拒。

“怎么？国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闻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带着挑衅，“还是说，国师这‘不喜人’，已经到了连靠近人群都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明知一切，却还是装作不知，刻意的加重了“不喜人”三个字，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那层清冷的外壳，看到内里与“谢晏”相似的本质。

宿白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知道闻宥在试探，在逼迫。

他不能暴露太多，也不能真的违逆这位阴晴不定的帝王，尤其是在黑化值依旧高企的当下。

“……臣，遵旨。”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转身，深吸了一口气，如同赴死般，一步步走向那片他极度厌恶的人潮。

看着那道素白清绝的身影略显僵硬地融入熙攘的人群，看着周围的人群因他独特的气质和容貌而投去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看着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艰难地穿过人流，走向那个茶摊……闻宥靠在墙上，嘴角噙着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意，看这个总是冷冰冰、仿佛超脱物外的人被拉入凡尘，露出窘迫之态。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揪心。

那身影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脆弱。

就像当年，谢晏被迫参加那些他不喜欢的宫宴，坐在喧闹之中，虽然面带微笑，眼底却总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疲惫。

“像……太像了……”闻宥喃喃自语，随即又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不，他不是晏晏……晏晏已经死了……是朕亲手……”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闭上眼，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宿白卿终于端着一碗小心翼翼护着的冰糖雪梨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些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略显急促。那碗羹倒是被他护得很好，一滴未洒。

他走到闻宥面前，将碗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陛下，您要的羹。”

闻宥睁开眼，看着他这副难得狼狈却依旧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那点恶劣的趣味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没有立刻去接碗，而是盯着宿白卿的脸，忽然问道：“很难受？”

宿白卿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闻宥会这么问。他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锐利的视线，淡淡道：“尚可。”

闻宥嗤笑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接过碗，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宿白卿冰凉的手指，那温度让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他低头，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温热的羹汤送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并未带来多少愉悦。

“味道尚可。”他评价道，然后将几乎没动几口的碗随手放到一旁，“朕不想喝了。”

宿白卿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羹，沉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闻宥似乎失去了继续“折腾”的兴趣，但又不想立刻回宫。他让宿白卿继续抱着他，在夜市相对边缘的地带缓缓而行。

他没有再要求宿白卿去挤入人群买东西，只是沉默地看着街景，看着灯火阑珊，看着人间烟火。

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只剩下宿白卿身体的温度。

忽然，一点冰凉落在闻宥的鼻尖。

他微微一怔，抬起头。

更多细碎的、洁白的小点儿，从墨蓝色的夜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灯火映照下，如同漫天飞舞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