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白卿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帘幔一角。
只见官驿外的街道上,黑压压地跪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他们顶着风雪,不断叩首哭喊,眼神中充满了祈求、怀疑,乃至逐渐滋生的愤怒。
一些激动的灾民甚至开始冲击护卫们组成的警戒线。
赵谦等一众地方官员也“闻讯赶来”,表面上是来维持秩序,实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他们巴不得这位京城来的钦差国师出丑,最好能灰溜溜地滚回京城,这江南还是他们的天下。
“国师大人,您看这……”赵谦走上前,面露“难色”,“百姓们也是被逼无奈,这雪再下下去,恐怕真要酿成大乱了。您看……是否真有仙法,能解此危局?”
他语气恭敬,话里的逼迫意味却毫不掩饰。
宿白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寒刺骨,让赵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赵大人,”宿白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外面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务之急,是核实仓粮,整顿粥棚,安置灾民,而非在此鼓噪些虚无缥缈之事!”
赵谦被他看得心底发寒,强笑道:“国师教训的是,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嘴上说着,脚下却未动,显然是想看宿白卿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
外面的骚动愈发激烈。有人开始向官驿投掷雪块和石块,护卫们抵挡得越来越艰难。
“骗子!滚出来!”
“给我们一个说法!”
宿白卿站在窗前,风雪透过窗缝吹动他银白的发丝。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念头飞转。
强行弹压,只会激化矛盾,正中某些人下怀。
解释?在绝望的灾民和有心人的煽动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似乎……被逼到了墙角。
施展“神迹”?他做不到。
至少,以他目前的状态和拥有的资源,无法真正意义上地停止这场大雪。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局势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乡亲,请稍安勿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袍、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官驿门口的台阶上。他身姿挺拔,气质温润,虽看不清全貌,却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气度。
灾民们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面具男子。
沈羽面向众人,不疾不徐地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此次江南大雪,乃天地之气运行所致,非是寻常法术可轻易扭转。国师大人奉皇命赈灾,心系百姓,连日操劳,诸位有目共睹。逼迫国师行逆天之事,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招致更严重后果。”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焦躁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况且,”沈羽话锋一转,目光似乎扫过了人群中的几个角落,那几个原本叫嚣得最厉害的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诸位怎知,国师此刻,不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为化解这场雪灾而努力呢?或许,止雪的关键,并非在于一场法术,而在于……清除这江南地上的某些……‘积雪’。”
他意有所指,话语中的深意让赵谦等官员脸色微变。
宿白卿在窗内,看着沈羽的背影,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羽这番话,既替他解了围,将焦点从“止雪”转移到了“反腐”和“赈灾实务”上,又暗中点破了有人煽风点火的事实,敲打了赵谦等人。
此人,果然不简单。
“当前首要之事,是活下去!”沈羽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相信国师,相信朝廷,粮草已在路上,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定能度过此次难关!莫要让某些居心叵测之徒,利用了诸位的苦难!”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沈羽的话合情合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灾民们互相看了看,眼中的愤怒和怀疑渐渐被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见局势暂时稳住,沈羽这才转过身,对着官驿内宿白卿的方向,微微躬身一礼,随即身影一晃,便再次消失在人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官驿外,只剩下风雪呼啸,以及渐渐散去的、心怀各异的灾民。
宿白卿放下帘幔,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与喧嚣。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喘息。
方才那一刻的精神紧绷,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
沈羽的出现和那番话,暂时化解了危机,但也将他自己更深地卷入了江南这潭浑水之中。
而这场看似无穷无尽的大雪,以及那隐藏在雪幕之后的阴谋,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无论是这天灾,还是这人祸。
“神迹”
沈羽的介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暂时压制了即将爆发的民乱,却也使得水面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宿白卿深知,安抚人心不能只靠言语,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行动。
他强撑着病骨支离的身体,不再给赵谦等人任何阳奉阴违的机会。他手持闻宥亲赐的暗卫调令与钦差印信,以雷霆手段,直接绕开赵谦,调动了部分尚且忠于职守的底层官吏和暗中潜伏的皇族暗卫。
第一刀,便砍向了粮仓。
当宿白卿带着人,不顾赵谦等人“需按流程”、“恐引骚动”的劝阻,强行打开那几个被动了手脚的官仓时,里面陈腐发霉、甚至掺杂了大量沙土的“存粮”,暴露在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