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欣喜,能被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称赞,是对她手艺的肯定:“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混口饭吃。”
宿白卿点点头。
他看着云苓努力推销绣品、维持生计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乖巧的孩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淡淡怅惘。
曾经的辰安王府大丫鬟,锦衣玉食,如今却要在这市井之中,为生计奔波。
但看她眼神清亮,举止从容,面对困境并无怨怼,反而努力经营着自己的小家,想必日子虽清贫,内心却是安宁的。
这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归宿。
远比跟着他这个“已死”的旧主,颠沛流离要好得多。
他拿起那方白梅帕子,又从摊位上选了一方绣着青竹的,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摊位上。这锭银子,远超过两块帕子的价值。
“这……”云苓看着那锭银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公子,这太多了,不值这么多……”
“无妨,绣工值得。”宿白卿淡淡道,将帕子收起,转身便欲离开。
“公子且慢!”云苓急忙叫住他,脸上带着感激和一丝不安,“这……这实在受之有愧。要不,民妇再给您绣些别的?或者……”
她看了看手中的绣活,似乎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抵偿这锭银子。
宿白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和那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雪后初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说完,不再停留,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人流中。
云苓拿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看着那素白身影消失的方向,怔忡了许久。
这位公子……真是奇怪。明明气质那么冷,出手却如此阔绰,最后那句话……更是透着一种莫名的……关怀?
她摇了摇头,将银子小心收好。
无论如何,有了这锭银子,这个冬天,她和孩子,还有在外做工的夫君,都能好过很多了。
她低头,看着摊位上那空出来的位置,心中对那位神秘的银发公子,充满了感激。
宿白卿走在回官驿的路上,手中握着那方白梅帕子,冰冷的指尖感受着丝线的细腻。
故人安好,生活平静,这便够了。
他与谢晏的因果,早已了结。
如今的他是宿白卿,是大宸国师,他的道路,在前方,在未尽的任務里,在与那位性情难测的帝王纠缠不清的棋局中。
将帕子收入袖中,他抬眸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银眸之中,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冷静。
江南之事尚未完结,而京城,想必也不会平静。
千里之外的临安城在宿白卿的雷霆手段下正艰难复苏,而金銮殿上,却是另一番唇枪舌剑、暗流汹涌的景象。
闻宥端坐于龙椅之上,轮椅隐藏在宽大的御座之后,他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争论得面红耳赤的群臣。
龙案之上,堆积着北境最新的军报、江南请求后续钱粮支援的奏章,以及……几份看似不起眼,却格外刺眼的奏疏。
争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北境战事上。
以镇北侯裴擎和兵部尚书为首的主战派,言辞激烈,慷慨激昂。
“陛下!北狄蛮夷,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此番犯边,虽规模不大,实乃试探我军虚实!若一味固守,示敌以弱,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臣恳请陛下,增兵北境,准裴将军主动出击,狠狠打击狄人气焰,扬我大宸国威!”兵部尚书须发皆张,声音洪亮。
“臣附议!狄人新主刚刚登基,内部不稳,正是我朝用兵良机!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方可保北境百年安宁!”一位武将出身的御史大声附和。
而以户部尚书和几位年迈持重的老臣为首的主和派,则忧心忡忡,极力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户部尚书急声道,“北境用兵,耗费钱粮巨万!如今江南突遭百年雪灾,赈灾所需已是捉襟见肘,国库实在难以支撑两线作战啊!一旦战事迁延,国库空虚,恐生内乱!”
“是啊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狄人骚扰,未必意在全面开战。或可遣使议和,许以钱帛,暂息兵戈,待我朝恢复元气,再图后计。古语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啊!”
“议和?简直是丧权辱国!”主战派立刻反驳,“我大宸天朝上国,岂能向蛮夷低头纳贡?此风一开,后患无穷!”
“尔等武夫,只知打杀,可知民生多艰?!”
“老匹夫,贪生怕死,枉读圣贤书!”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对方脸上。
金銮殿上乱哄哄一片,如同市集。
闻宥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
他深知,主战派中有想建功立业的将领,也有真心为国之人;主和派里有关心民生的能臣,也不乏怯懦畏战、甚至可能暗中与某些势力有勾连的蠹虫。
这争论,不仅仅是战略分歧,更是朝堂各方势力的角力。
就在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音量不大,却在短暂的争吵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陛下……臣,臣以为,北境战事与江南灾情固然紧要,然……然国本亦不可轻忽。”
发言的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郎中,他低着头,不敢看闻宥的眼睛,“陛下登基五载,中宫空悬,膝下无子,此非社稷之福啊……如今内有天灾,外有边患,更需稳定国本,以安天下民心。臣……臣冒死恳请陛下,尽早遴选贤淑,立立后纳妃,绵延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