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在沸油中滴入了一滴水,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御座上的闻宥。
是啊,这位帝王登基五年,后宫形同虚设,莫说皇后,连个妃嫔都没有。
以前他沉湎于对辰安王谢晏的追忆和醉梦昙的幻境,无人敢提。
如今他看似“清醒”了些,又值此多事之秋,这“国本”问题,便被某些人小心翼翼地提了出来。
提出此议的,并非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其背后,未必没有某些宗室或朝中重臣的授意。
毕竟,皇帝无子,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和未来的布局。
闻宥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如同数九寒冰。
他尚未开口,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已让那礼部郎中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朕的私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闻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在大殿中回荡,“北境战火未熄,江南灾民待哺,尔等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关心起朕的后宫来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下方一众臣子,凡是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
“立后?纳妃?”闻宥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戾气,“谁觉得朕该立后,不妨先把自家适龄女子的画像族谱呈上来,让朕瞧瞧,是哪家的闺秀,如此‘贤淑’,急着要来填朕这‘空悬’的中宫?”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和羞辱。谁若此时敢接话,无异于将自家女儿推到风口浪尖,承受帝王的怒火和满朝文武的审视。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连之前争吵的主战主和两派,都暂时偃旗息鼓,不敢触这霉头。
闻宥看着噤若寒蝉的群臣,心中那股因戒断反应而时常翻涌的烦躁愈盛。
立后?他从未想过。
以前是因为谢晏,如今……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抹清冷的银白。
他强行压下那荒谬的念头,声音冰冷地终结了这个话题:“北境之事,朕自有决断。裴擎继续固守,严密监视狄人动向,无朕旨意,不得擅自出击。江南赈灾,户部需全力配合国师,钱粮物资,不得有误!”
他推动轮椅,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
回到紫宸殿,闻宥疲惫地闭上眼。朝堂上的争吵,立后的提议,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厌倦。
他拿起龙案上那份来自江南的、非官方渠道的密信,再次展开。
信上详细描述了宿白卿如何设祭台,一声“律令”止住漫天风雪,如何雷厉风行查抄赵谦、稳定民心……字里行间,仿佛能感受到临安城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
他的国师,在江南搅动风云,声望日隆。
而他自己,却困在这轮椅和龙椅之上,面对着永无止境的朝争与内心日益复杂的纠葛。
他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了?
闻宥睁开眼,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黔驴技穷
乐平府的秩序虽已初步建立,但水面下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宿白卿的强势和“神迹”带来的震慑,变得更加湍急和险恶。
对于某些势力而言,这位手段莫测、深得民心的国师,已然成了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宿白卿对此心知肚明,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对方的手段会如此……缺乏新意,且烦人。
第一次刺杀发生在他巡视一处新开辟的安置点归来的路上。
一支淬了剧毒的弩箭从临街酒楼的窗口射出,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目标是他的后心。
若非他灵觉远超常人,在箭矢破空的瞬间微微侧身,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弩箭擦着他的衣袖钉入马车壁,箭尾兀自颤抖。
暗卫立刻冲入酒楼,却只找到一具已经服毒自尽的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
第二次是在他于府衙处理公务时,一名扮作杂役的刺客混了进来,假借奉茶,袖中暗藏匕首暴起发难。
这次距离更近,宿白卿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某种特殊草药的气息。
他并未动用太多力量,只是凭借远超常人的反应和格斗技巧,轻易制住了对方。
然而,那刺客在被擒住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咬碎了早已藏在齿间的毒囊,顷刻毙命。
第三次,第四次……或是在街头人流中突如其来的短刀突刺,或是在夜间住所外试图用迷烟潜入……手段层出不穷,但核心却惊人的一致:死士,一击不中,即刻自尽,不留任何活口和线索。
宿白卿站在府衙的书房内,看着地上刚刚被拖出去的、试图在香炉里投放毒针的刺客尸体,脸色冰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银眸中压抑着显而易见的烦躁。他不是惧怕这些刺杀,以他的能力,这些手段还不足以真正威胁到他的性命。
但这种如同苍蝇般嗡嗡不休、防不胜防的骚扰,极大地消耗着他的精力,也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恼怒。
“就没有点……新鲜的花样吗?”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厌倦。
下毒、刺杀、死士……全是些用了千百年的老套路。幕后之人是觉得他很好对付,还是已经黔驴技穷?
“国师大人,此人……”负责护卫的暗卫首领单膝跪地,脸色羞愧。
又一次让人摸到了如此近的距离,他们难辞其咎。
“查。”宿白卿只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查他如何混入府衙,接触过何人,身上所有物品,一寸寸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