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论,如同一个冰冷的绝对零度奇点,镶嵌在他那浩瀚的理性思维矩阵中央。
它就那么存在着,像一个系统无法解析的乱码,一个完美方程中多出来的、无法消去的常数。
沈郁会暂时搁置对这个结论的深度运算,将处理线程转移到其他任务上。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对他那绝对理性的状态,施加着一种无形的、持续的压力。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初”内纪元。
沈郁对“观测者”秩序体系的渗透,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无数边缘节点的“锈蚀”连成了一片片不易察觉的“阴影区”,他甚至在几个非核心的“历史数据归档库”中,成功植入了可以有限度调用其中信息的“后门”。
是时候,进行第一次……主动的“采样”了。
他选中了一个目标。那是一个规模中等的、用于存放“低威胁性认知偏差案例”的数据库。里面封存着许多因不符合“标准认知模板”而被判定为“无害错误”的生命体意识碎片或文明记录。
他的目的并非这些“偏差”本身,而是要通过主动调取数据,测试“观测者”系统对这类“异常访问”的反应机制,并尝试获取一些关于“秩序”如何定义“认知标准”的底层信息。
一缕极其凝练、包裹着多重“规则迷彩”和“信息扰码”的意念探针,沿着早已铺设好的、锈蚀的规则路径,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那个数据库。
访问请求被伪装成了一个来自某个偏远监控前哨的、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数据校验指令”。
起初,一切顺利。
大量关于“认知偏差”的数据流,如同解冻的溪流,沿着探针建立的连接,缓缓流入“初”的领域。沈郁冷静地记录、分析着这些数据,完善着他脑海中的秩序模型。
这些数据枯燥而冰冷,记录着无数个体或文明因为一个微小的念头、一个不同的视角,而被标记、被修正、乃至被部分清除的“案例”。在“观测者”看来,这只是维持整体秩序稳定所必需的、微不足道的清理工作。
但沈郁的思维线程,在扫描到其中一段碎片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延迟”。
那是一个来自某个早已消亡的低维文明的记录碎片。记录中,一个普通的智慧个体,在仰望星空时,产生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念头——他认为星辰的排列,并非冰冷的物理规律,而是某种更宏大存在的……“情感流露”。
这个念头,被“认知偏差监测网络”捕捉,判定为“无威胁性浪漫主义谬误”,予以记录并轻度修正(抹除了该段记忆)。
这段信息本身,毫无价值。
但记录碎片附带的、由监测网络自动生成的“修正报告”的角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标识符——一个用于标记“执行此修正任务的基层肃正单元”的、早已过时废弃的编码。
那个编码,沈郁“认识”。
不是在数据层面,而是在……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主动调取过的……“记忆”层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只是“钥匙”,还被困在某个规则怪谈副本中时,一个负责监控该副本运行稳定性的、最低级的肃正单元……的编码。
那个副本里……有谢钦。
是谢钦,第一次不顾自身安危,闯入了那个副本,试图带走当时状态极不稳定的他。
当时的沈郁,意识混乱,力量暴走,几乎不分敌我。
是谢钦,用他那还很稚嫩的“存在感”,一次次挡在他面前,对着那些冰冷的规则和潜在的肃正单元,嘶吼着:“他是我的同伴!”
那个低级肃正单元的编码,在当时混乱的规则波动中,如同浮光掠影,曾一度被谢钦那强烈的“存在感”短暂地“烙印”下来,随后便湮灭在副本的重置中。
这段记忆,早已被沈郁归类为“无用历史数据”,压缩封存。
此刻,这个早已废弃的、微不足道的编码,如同一个生锈的钥匙,无意中撬开了记忆封条的一角。
没有汹涌的情感洪流。
没有崩溃的理性壁垒。
只有一个……“事实”,如同宇宙背景中一颗突然亮度增加的恒星,在他那浩瀚的思维星海中,清晰地凸显出来。
——谢钦,不在了。
这个“事实”,他一直知道。从他在这“初”领域苏醒的那一刻,从他触摸到那温暖奇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但知道,和“意识到”,是两回事。
就像你知道宇宙终将热寂,与你亲眼看到太阳熄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他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计算,所有的谋划,其最底层、最原始的驱动力,在这一刻,被这个无声浮现的“事实”,照得雪亮。
不是为了探寻真理。
不是为了掌握力量。
甚至不是为了单纯的生存。
是为了……一个结果。
一个对得起那份燃烧的……结果。
沈郁那空寂的、仿佛蕴藏着整个冰冷宇宙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并非由理性运算产生的……“变化”。
那变化并非痛苦,并非愤怒,并非悲伤。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对、更加……恐怖的……
如同黑洞事件视界之内,那超越了一切物理定律的、绝对的静。
他面前,那幅由光线构成的、庞大而复杂的“观测者”秩序模型,依旧在缓缓旋转,无数节点闪烁着代表不同状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