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窗子遮挡,只斜切进一半,沈明月坐在光中,宛如一株盛放的兰花。
晋王身处暗影中,再开口是不加掩饰的野心,“沈长史,我劝你识时务,大局已定,顾洲必死,不如你早日跟了我,我许你做我未来的皇后,如何?”
“顾澄,还真是你,通敌叛国的卖国贼!”沈明月一身从容,给出无比坚定的答案:“我沈明月誓死不与汉奸【1】为伍!”
卖国贼,这简单的三个字,每一笔都沾着肮脏,每一个音调都带着千古的臭。
其中的蔑视像毒针一样刺穿肌理、渗入骨髓,晋王感觉他正在发黑腐烂。
晋王有种被戏弄的感觉,自己万般谨慎,还是被她耍了,让他不打自招。
他怒不可遏,脑中升起要将一切撕毁的念头,只要抹去这一切,所有的愚蠢、狼狈,就不会为人所知。
沈明月拍案而起,连声斥责:“晋王,你勾结外敌,挑起战事,简直是丧尽天良,上一场战乱,长枪血不干,多少人用命换来的安定被你毁于一旦,那些土里未寒的忠骨、城墙彻夜哭泣的冤魂饶不了你,你此生不得善终……”
晋王盯着她不断开合的嘴,胸膛的怒火在强压之下疯狂反噬,指关节无意识地抵在桌上,泛出青白色,但他还是想听她骂完,这样才能确定杀她的决心。
最后,沈明月微微俯身,几乎是鄙夷,“北蛮人又许你什么好处?难道也是皇后之位?”
这句侮辱性的指责,成了压倒晋王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沈明月的催命符。
晋王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狠戾呼之欲出,大掌掐住沈明月的脖子,猛吸一口气,声音短促而尖锐。
“够了!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本王,你以为你是谁?你为本王不敢杀你吗?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本王不缺你一个!”
沈明月被力道逼得后退,所有声音被死死扼在喉咙深处,她抓住颈间的手指,用全力掰开一点空隙,让自己能发声。
“杀了我吧……我将永远立于日月之下、天地之间,而你,鄙薄竖子、卖国狗贼……将……将遗臭万年,永世钉在耻辱柱上……”
晋王笑容狰狞,手如铁钳狠夹着脖子往上提,“有什么关系,鄙薄竖子又如何?遗臭万年又如何?最后的赢家是我,只能是我!”
钝痛和压迫感让沈明月的视线开始变窄、变暗,像舞台落幕,周围的一切扭曲、褪色,如发黄的旧照片。
你命中该有一劫。
她又记起那个预言,这一劫大概就是今日,躲过不去了。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头越来越重,顾洲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他站在高岗上,金鳞甲光芒闪耀,无比遥远又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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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汉奸:最早出自元代胡震《周易衍义》,指汉朝的奸臣,近代泛指背叛中华民族利益的人。
埋的伏笔,终于在本章有个交代,长舒一口气g。
谢谢观阅[狗头叼玫瑰]
仓促踉跄的脚步打断这一切,朱文闯进来,神情慌张,如丧考妣,扑通跪地拽紧晋王衣摆。
“使不得,使不得呀!”他带着惊恐哀求道:“圣旨上说将人带回审问,殿下要杀了她,便是抗旨不遵,抗旨不遵啊……”
或是朱文哀求,亦或是或是抗旨不遵的罪名,晋王最后松了力道,沉吟少顷才收手。
沈明月坠倒在地,捂着脖子,像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呼吸,抽噎几下才吸入救命的空气。
朱文因紧张而高耸的双肩松懈下去,继续请求道:“殿下,下官也算与她是旧交,依下官了解,此人吃软不吃硬,并非冥顽不灵,请殿下允许下官单独跟她谈谈。”
晋王面色冷硬,目光下移,似是不信这话,但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哼了一声快速逃离这处战败地。
朱文蹭到沈明月身边,声音余着哭腔,“沈长史啊,您没事吧,可吓死下官喽……”
他扶着沈明月坐下,伸手去拍后背为她顺气,指尖触到衣料才觉不妥,转向茶壶倒了杯水。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人都到晋王手里了,服个软先确保安全不好吗?你看看,要不是我进来得及时,你就要见阎王去了。”
这话说得再怎么情真意切,在沈明月听来都是邀功、劝降,她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滚!”之后扶着桌子猛咳起来。
“你……你……唉!”
朱文无奈摇头,走出营帐吩咐看守的士兵,“快将人放开,以后都是自己人,去打水、拿吃食来。”
士兵为肖广林与海棠松绑,方才里面有动静传出,二人往冲进去,被士兵围住制服。
海棠进帐,肖广林将怒火撒向朱文,提着衣领让他双脚离地,“你个浑蛋!”
朱文急得胡乱拍打,“放下,放下!你这个人,怎么不知好歹,是我救了你们。”
肖广林也明白,只是心中憋闷,要找个出气的地方,将人放下后忍不住骂了声:“狗贼!”
“慎言!”朱文倒不生气,抚平官袍上的褶皱,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道:“本官现在是监粮御史,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你最好识相点。”说罢转身进帐。
肖广林重重“嗨”了一声,抬手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沈明月已恢复气息,颈上一圈淤青,手撑在小桌上,低头深吸气,见朱文进来,无力地嘲讽道:“你倒是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方为真丈夫。”
朱文说这话时仿佛换了个人,刚才的胆小怯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坦荡从容,撩衣坐到沈明月旁边,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