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鄙夷的眼神,随着字迹笔画增多而变得惊讶。
“子时火起,出营北行与绍王汇合。”
沈明月更是像半截木头一样,愣愣地戳在那里,目光在朱文与字迹间逡巡几次,最后定格在朱文身上,“你……”
朱文如智者般默然点头,随即抬袖抹掉。
沈明月刚想问清缘故,士兵就端着水盆和吃食进来。
朱文恢复原来的神色,拿起一块肉饼吃起来,“这些吃食可都是给殿下准备的,一般人吃不上,殿下不计前嫌,奉你为上宾,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想想吧!”
他边说边嚼着饼带士兵出去。
沈明月思绪飘散,没听清朱文刚才说了什么,但知道他吃饼是为了证明吃食无毒。
海棠知道她在想什么,问出同样的疑惑:“他的话可信吗?”
“我不知道!”沈明月拿起饼要吃,海棠拦下,拿过闻闻又尝尝才让她吃。
“依说有顾洲接应,但依他的做派,我不敢信,我担心他们以我为饵,诱顾洲来攻。”沈明月示意海棠送肉饼和水给肖广林。
海棠回来说道:“可坐以待毙,我们更没有机会逃。”
这道理沈明月如何不懂,晋王驻扎在此,各处大军随后便会到,朝廷大军出兵平叛名正言顺,但顾洲夜袭大军营地,是通敌叛国之举,将罪名坐实。
北有蛮人外敌、南有朝廷大军,顾洲夹在其中必败无疑,他败了,便是北境防线坍塌,此后北蛮人长驱直入,再无阻拦,
虽说齐军也能抵抗,但有上一世少帅的前车之鉴,北境陷落,蛮人南侵是迟早的事,届时中原大地又将成为生灵涂炭的人间炼狱。
饼子用料扎实,肉香满满,沈明月却尝不出味道,见她拿定主意,海棠换肖光林进来商议。
肖广林抹去嘴角油渍,揣手进袖,眉头蹙得紧,面上不是愁,是在思考。
“我刚才听外面人的意思,这次皇帝派来带兵的是董弋,董弋这人,你还记得不?”
沈明月点点头,顾洲攻下安庆后,朝廷派出的援军就是董弋。
肖广林思忖片刻,问道:“若你出兵平叛,你会咋办。”
“我会……”沈明月被晋王掐狠了,又想了许多,此刻头脑发胀,揉着太阳穴说道:“先劝归……”
“对喽!”肖广林轻拍小桌,“绍王不是凡人,是皇子,日后查清真相,皇帝追查下来,谁伤了他谁就会遭殃,所以董弋来了不会着急出兵。”
的确,董弋既为将帅,这些问题他们能想到,董弋就一定能想到。
肖广林将手收回袖中,“还有朱文这人,虽是瘸子屁股——外门邪道,不过也就是为了混个官,但在大事上,他可不含糊,用你的话说就是立场坚定。”
这一点也对,朱文全家被蛮人所害,在营州和安庆,他站队一变再变,但家仇国恨不灭,他抗敌的热情和决心从未变过。
沈明月凝神聚气,顺着肖广林的思路想下去,发现有些漏洞。
首先是这处营地,位置虽好,但地方太小,等大军到了,什么将帅都尉、御史参军,浩浩荡荡一群人根本住不下。
入营这一道上她仔细观察过,大营的规模建制、工事防御,不像是打算长期使用的样子。
其次,晋王今日的表现实在过于焦急,大军还未到就想引顾洲来攻,就算他想趁董弋来之前解决顾洲,也未免操之过急,以他这点兵力,无异于以卵击石,胜算不大。
再往深处想,董弋是奔着顾洲去的,顾洲不在平州,他不会将大军驻扎在此。
这些不合理,很难不让人疑心,这里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军营所在。
沈明月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山岭上残存的斜晖,无意识地搓着满是汗水的手掌,心如同在烈火中炙烤。
谁能给她个答案。
“这事必须拿主意了,”肖广林说道:“依我说,要是真是晋王那犊子的计策,他早就将咱们被抓的事告知殿下了,咱们逃不逃,殿下都会来。”
沈明月想到顾洲临走时的狠话,想到那封绝交信,想到一个多月未曾收到顾洲的来信。
他,真的会为她而来吗?
犹豫不决中,沈明月拿出一枚铜钱弹向空中,铜钱落下时,她心中明确了答案。
是夜子时,万籁俱寂,大营东南角突然火光冲天,军士向那处聚拢,大营一片慌乱。
按风水,起屋建宅时,灶神位置应在正屋东方,大营也不例外,着火处正是粮草所在之地。
朱文作为监粮御史,粮草出了问题,他比谁都要着急,心急如焚地指挥士兵打水灭火。
士兵们来得匆忙,有人来不及穿上衣,有人丢了鞋,甚至还有人腰带都没系就跑出来,提着裤子,腾不出手来干着急。
北方春日干旱少雨,山上没水下来,营地旁边的溪流断断续续,打水要跑很远的路,一些士兵选择抢救粮草。
粮草都是易燃之物,火势难以控制,气候已成,热浪翻涌,人再不能靠近。
大火惊动晋王,他趿鞋披衣赶来,立即调度士兵接力取水,看着上蹿下跳的朱文,隐隐觉着不对。
还未想出哪里不对,就见一个士兵慌里慌张地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那个沈长史逃了……”
晋王闻言大惊,没有立即派人去追,反而看向朱文,这才发觉他那里不对,一众人里,只有他衣冠齐整,不像是刚起来的人。
“是你!”
阴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他几乎笃定,这场火就是眼前人所为,诓骗他已说服沈明月,实则是给沈明月逃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