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定然又让那人更加困惑、不安了。他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自己每一次试图靠近,都会搅动他的心神。
可是,他等不了,也慢不下来。万年的分离,失去的痛苦,早已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他必须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将师尊重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所有可能的伤害。即使用强权铸就牢笼,用恩宠编织罗网,他也在所不惜。
“师尊……”他低声轻唤,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偏执,“你何时……才能想起我?”
听竹苑内,凌雪尘终究还是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然而,他睡得极不安稳。
他又陷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这一次,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再是混沌的虚空,也不再是破碎的光影。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云端,脚下是翻滚的云海。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背对着他,手持一柄暗红长剑,剑身燃烧着灼热的烈焰,那身影挺拔而孤寂。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是铺天盖地的血色,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依旧是那个黑衣身影,挡在他身前,面对万千敌人,浑身浴血,却一步不退。他听到一个嘶哑绝望的声音在呐喊,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眷恋:“主人——!”
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剧痛让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额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
“呃……”他捂着胸口,那里残留着梦中心碎的余痛,如此真实,如此刻骨。
窗外,天色已经微熹。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梦中那双赤红的、充满了疯狂执念和悲伤的眼睛,与现实中玄烨看他时那深邃难辨的目光,渐渐重合……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脑海。
难道……玄烨他……
不,不可能!
凌雪尘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那是皇帝,是九五之尊,而他,只是一个亡国质子。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可是,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超越常理的关注和维护,还有自己一次次不受控制的心悸和……梦境,又该如何解释?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他无意识地喃喃念出这句话。大德之人的形态,是遵循道的。那么玄烨的“道”,又是什么?他这般不顾一切地“护”着自己,究竟是遵循着怎样的“道”?
真相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呼之欲出,却又难以触及。
凌雪尘攥紧了薄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玄烨之间,似乎横亘着一个巨大而古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才是所有异常的关键。
天,快亮了。而笼罩在宫廷上空的迷雾,似乎也到了即将散开的时刻。只是不知道,雾散之后,露出的会是怎样的真相。
夜谏
夏夜闷热,蝉鸣聒噪。御书房内,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玄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高德全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下,跪着今日马球会当值的侍卫统领和几名相关侍卫,个个面如土色,汗透重衣。
“所以,”玄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底下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查了一整天,就给朕一个‘马匹突然受惊,驭手操作不当’的结论?”
侍卫统领以头叩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那匹马确实已验过,并无外伤或中毒迹象,驭手也咬定是意外……微臣……微臣无能!”
“无能?”玄烨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冷的箭矢,扫过众人,“光天化日,朕的眼皮底下,能让受惊的马匹直冲观赛台,伤及宗室与重臣。今日是凌质子侥幸无恙,若当时坐在那里的是太皇太后,是朕的皇子,尔等此刻,还有命在?”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侍卫统领几乎瘫软在地,连连磕头:“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万死?”玄烨冷笑一声,“你的命,值几个钱?朕要的是真相。高德全。”
“奴才在。”
“将一干人等,连同那匹马、那个驭手,全部移交内务府慎刑司。告诉他们,朕不管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朕要听到的不是‘意外’二字。”
“嗻!”高德全心头一凛,慎刑司……那是有进无出的地方。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
侍卫和驭手在一片哀嚎求饶声中被拖了下去。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作响。
玄烨坐回龙椅,揉了揉眉心,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并非嗜杀之人,但在这深宫之中,仁慈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今日之事,看似冲凌雪尘而去,焉知不是投石问路,试探他的底线?他必须用最凌厉的手段,掐断所有侥幸的念头。
“陛下,”高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递上一杯参茶,“夜已深,您保重龙体。凌公子那边,太医看过了,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已服了安神汤睡下了。”
玄烨“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眼前浮现出凌雪尘当时苍白的脸,和那双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眼睛。万年了,他以为自己已有足够的力量护他周全,却仍让他受此惊吓。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暴戾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加派一倍人手,暗中护住听竹苑。再有一丝闪失,提头来见。”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高德全退下后,玄烨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扣住惊马缰绳时,那巨大的反震之力。这点力道,于他而言微不足道,却足以要了一个凡人的命。师尊如今,便是这样一个脆弱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