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更快一些,扫清所有障碍,才能让他真正安全。
与此同时,听竹苑内却并不平静。
凌雪尘并未如高德全禀报的那般安然入睡。他拥被坐在床上,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床前,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安神汤的作用有限,一闭上眼,便是那失控的马蹄和呼啸而来的球杆,以及……那个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玄色身影。
心跳依然很快,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攥紧了他。若非玄烨出手,此刻他非死即残。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一个质子的命,比草芥还要轻贱。
可是,玄烨为什么要救他?
而且是以那样一种迅捷、悍然、不顾自身安危的方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恩宠”或“兴趣”可以解释的了。哪一个帝王,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质子,亲身犯险?
他想起玄烨带他离开时,那句低沉的警告:“这宫里,想让你‘意外’消失的人,不止一个。跟紧朕。”
这话,是提醒,是庇护,还是……一种宣告?
凌雪尘的心乱成一团。他本该对这一切充满警惕和抗拒,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悄然蔓延。那是一种久违的、被人珍视和保护的感觉。尽管这感觉,来自于一个他最该远离的人。
“藏锋,非是无锋……”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想起那日御书房中,玄烨教他写字时说的话。玄烨自己,是否也一直在“藏锋”?他那看似莫测的帝王心术之下,藏的又是什么?
正在他心绪纷乱之际,窗外极轻微地传来“咔哒”一声细响。
凌雪尘瞬间警醒,屏住呼吸。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他悄悄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借着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庭院角落的竹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有人在监视听竹苑!
是玄烨派来保护他的人?还是……那些想要他命的人?
凌雪尘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深深的宫苑,果然是一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浑水。而他现在,已被彻底卷入了漩涡中心,进退维谷。
玄烨……你究竟,是那搅动漩涡的狂风,还是……唯一能拉住我,不让我沉没的那根稻草?
夜色,愈发深沉了。而凌雪尘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记忆碎片
听竹苑内,夜色如水。凌雪尘屏退左右,独坐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触手生温的玉佩。日间御书房内,皇帝玄烨(玄煌)演示剑法时那不经意间流露的、与他梦中如出一辙的起手式,以及那句低沉若耳语的“焚寂”,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难平。
“焚寂……”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陌生的音节,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熟悉感,仿佛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那双赤红绝望的眼睛,还有玄烨看他时那复杂难辨、远超帝王对质子应有界限的眼神……一切异常,似乎都指向某个被迷雾笼罩的真相。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梦中细节,却只捕捉到一些破碎的画面:冲天烈焰,金石交击之声,还有一个挡在他身前的、决绝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紧,带着一种古老的、深可见骨的悲伤。他必须弄清楚。无论这真相多么骇人,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谜底揭晓。
次日,凌雪尘寻了个由头,向掌管宫廷图籍的翰林院借阅一批古籍。他刻意混入了几卷看似无关的前朝野史和地理志异,实则真正想查阅的,是那些记载奇闻异事、上古传说的冷僻杂录。他隐隐觉得,自己和玄烨之间的异常,或许并非寻常宫廷秘辛,而是牵扯着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力量。
翰林院的典籍浩如烟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书卷特有的微尘气息。凌雪尘埋首其中,一册一册仔细翻阅,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楷书。他寻找着与“碎魂”、“轮回”、“剑灵”、“契约”相关的只言片语,或是与梦中景象相似的记载。
一连数日,他皆沉浸于此。翰林院的老学士们只当这位近来圣眷正浓的北凛质子勤学好问,虽觉其查阅书目有些杂乱偏僻,却也未加阻拦。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凌雪尘正翻阅一本残破的《山海异闻录》,书中多记荒诞不经之事,他本未抱太大希望。然而,就在他即将合上书页时,目光骤然凝住。
书中有一则极短的记载,夹在关于海外仙山的传说之间:
“……有神兵曰‘焚寂’,性烈,饮血万千,唯认一主。主殁,则剑灵泣血,裂长空,寻主魂于渺渺星海,万载不悔……”
短短数十字,却让凌雪尘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正是玄烨那日低语的两个字!
书中描述,虽简略,却与他梦中那柄暗红长剑、以及玄烨身上时而流露出的非人锐利与偏执隐隐契合!难道……这并非虚妄传说?难道玄烨与这“焚寂”剑灵有关?而自己……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能完美解释所有异常的可能性,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的脑海。他猛地合上书卷,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
几乎在同一时刻,御书房内的玄烨(玄煌)缓缓搁下了朱笔。他感应到了。感应到凌雪尘神魂那剧烈的波动,感应到那被尘封万载的记忆封印,因这突如其来的线索,而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