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樾凝视着他,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南向晚看不懂的情绪。他指尖微一用力。
“铿啷——”
南向晚手中的长剑,竟从中断为两截!
断剑落地的清脆声响,让整个演武场瞬间鸦雀无声。
南向晚握着半截断剑,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不是因为兵刃被毁,而是因为黎时樾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了然?
他知道了什么?
黎时樾松开手指,半截剑尖当啷落地。他看也未看地上的断剑,只对着南向晚,声音平静无波:
“心术不正,剑何以堪?”
“去思过崖,面壁三日。”
说完,他转身,向高台上的掌门与众长老行礼致意,随后白衣拂动,飘然下台,消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
南向晚站在原地,握着那半截断剑,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脏。
雨水那日袖袍下短暂的温暖,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思过崖……很好。
他看着黎时樾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断剑的锋刃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擂台上,绽开刺目的红。
黎时樾,这笔账,我记下了。
寒潭暗涌
思过崖,名副其实。
位于青云主峰后山,一面是陡峭山壁,一面是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缭绕,寒气刺骨。崖顶平台不过方寸之地,除了一处勉强可容人盘坐的石台,便只有几丛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
南向晚已被囚于此两日。
那日擂台断剑,众目睽睽之下,他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被执法弟子“请”来了这里。无人与他说话,只有每日清晨,会有弟子沉默地送来一碗清水,几个冷硬的馒头。
风寒露重,他单薄的弟子服早已被夜露浸透,湿冷地贴着皮肤。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甘、屈辱,以及愈发炽烈的恨意。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如同咀嚼着带毒的蜜糖。那日擂台之上,黎时樾看他那悲哀了然的一眼,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他心里。
他凭什么那样看他?一个双手沾满他南家鲜血的刽子手,凭什么摆出那般悲天悯人的姿态!
夜深了,崖顶气温更低。南向晚蜷缩在石台上,运起微薄的内力抵御寒意,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并非全因寒冷,更多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孤寂与愤怒。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之际,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不是每日送饭弟子的沉重步伐,这脚步声轻灵、规律,带着一种他熟悉的韵律。
南向晚瞬间绷紧了身体,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来人沉默着,唯有清浅的呼吸声融入夜风。
一件犹带着体温的厚重斗篷,轻轻落在了南向晚冰冷的身躯上,将他整个人裹住。熟悉的冷檀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南向晚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烫到。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或许是夜露,或许是他方才硬逼出来的),眼眶通红,看向站在身前的白衣男子。
月光下,黎时樾的神情依旧淡漠,只是眸色比这夜色更深。
“大师兄……”南向晚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裹紧了带着对方体温的斗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满是委屈与不解,“弟子……弟子知错了。那日是小比,弟子只是一时求胜心切,用了……用了不知从哪里看来的野路子招式,并非存心……”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个做错事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黎时樾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式‘蛇信’,源于西域魔教‘五毒门’,阴狠诡谲,伤敌亦伤己。你从何处习得?”
南向晚心脏骤缩,面上却愈发惶急:“弟子、弟子真的不记得了!许是……许是前些年下山历练时,在哪处市井争斗中无意瞥见的?大师兄明鉴,弟子只是觉得那招式出其不意,绝无勾结魔教之心!”
他仰着脸,泪水终于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石台上。“弟子自幼孤苦,蒙宗门收留,授我武艺,待我如亲,怎会……怎会自甘堕落,与魔教为伍?”他哽咽着,将“自幼孤苦”四个字咬得极重。
黎时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翻涌的黑暗。
就在南向晚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脆弱的表情时,黎时樾移开了视线,望向崖外翻涌的云海。
“明日辰时,刑期满,自可离去。”他顿了顿,复又补充道,“日后修炼,当恪守正道,勿再行差踏错。”
没有追问,没有深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
南向晚垂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果然,只要提及身世,摆出这副可怜姿态,黎时樾便会心软,或者说……心虚?
“多谢大师兄教诲,弟子谨记。”他低声应道,语气温顺。
黎时樾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大师兄!”南向晚忽然叫住他,挣扎着站起身,将身上那件昂贵的白狐裘斗篷脱下,双手奉还,“夜寒露重,大师兄修为高深,也请保重身体。这斗篷……弟子身负罪责,不敢享用。”
他赤足站在冰冷的石面上,身形单薄,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眼神却执拗地坚持着。